陳夜把領帶拉緊。
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凌亂的大床。
安然裹著被子睡得人事不知。
眼皮腫得老高,呼吸沉重。
昨晚這丫頭確實是拼了命,骨子裡的狠勁全用在了那種事上。
現在別說去法院交材料,連翻個身的力氣都沒了。
床腳的地毯上扔著那雙白色的過膝襪。
早就皺成了一團,根本沒法看了。
陳夜走過去扯過被子,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蓋嚴實。
轉身推門出去。
門外,張靈溪穿戴整齊站在走廊。
手裡抱著厚厚一沓文件袋。
化了精緻的淡妝,眼睛亮得有些過分。
看見陳夜一個人走出來,張靈溪愣住了。
她下意識探著頭往陳夜身後的門縫裡看去。
「安然呢?」
張靈溪問。
陳夜面不改色,反手把房門重重鎖上。
「喝多了上吐下瀉,起不來了。」
張靈溪差點直接笑出聲來。
拼命壓住控制不住上揚的嘴角,努力裝出一副極為關心的樣子。
「哎呀,那真是太慘了。
那今天的追加材料,只能我一個人跟著你去交了。」
陳夜瞥了她一眼,「走吧,去法院。」
兩人打車直奔縣法院。
張靈溪坐在計程車後排,一遍遍檢查文件袋裡的東西。
追加被告申請書、證據清單、校長錄音刻錄的光碟。
這可是她昨晚和安然吵了半天才整理出來的。
現在去法院露臉的功勞,全落她一個人頭上了。
「陳夜,你說今天法官會直接收材料嗎?」
張靈溪問。
陳夜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不會。」
張靈溪愣住,轉頭看他。
「為什麼?我們證據很充分啊。
錄音里校長清清楚楚說了包庇的話,傻子都能聽出來學校有問題。」
陳夜睜開眼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
「明德中學是縣裡升學率最高的重點中學。
這校長在當地的關係網錯綜複雜。
昨天咱們搞出的視頻把學校直接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他們要是連夜都沒點自保的動作,那這校長也白混這麼多年了。」
張靈溪心裡打了個突突,那股興奮勁退了一半。
「那怎麼辦?」
「去了再說。」
陳夜語氣平淡,縣法院立案大廳里人不多。
張靈溪提著一口氣,大步走到三號窗口前。
裡面坐著的不是昨天那個講道理的女法官。
換成了一個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
制服工牌上寫著立案庭副庭長。
這級別明顯高了一大截。
張靈溪把材料從窗口底下的縫隙遞了進去。
「您好,林小妍校園霸凌案。
原告申請追加明德中學為共同被告,這是材料。」
地中海副庭長隨便翻了兩頁材料,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案子我知道,昨天剛立的案。
今天一大早就要追加被告?
你當法院是菜市場呢,想加誰就加誰?」
張靈溪趕緊開口解釋。
「法官,我們有新證據。
這是明德中學校長和受害人家長的通話錄音。
這段錄音足以證明校方在校園霸凌事件中存在明顯的不作為和包庇行為。」
地中海把材料直接從窗口推了回來,動作極其粗暴。
「錄音不能作為單一認定事實的絕對依據。
你們這是主觀臆測,學校到底有沒有管理責任。
得教育局出具官方的調查報告。
你們去教育局開個事故責任認定書再來遞材料。」
張靈溪當場傻眼了。
當地教育局昨天剛發了敷衍了事的通報。
怎麼可能給他們開這種認定書?
這就是明擺著設卡踢皮球,存心噁心人。
她急得拔高了聲音。
「法官,這根本不符合規定!
追加被告是我們當事人的合法訴訟權利。
只要符合起訴條件法院就應該受理。
責任到底怎麼劃分是開庭審理的事。
不是立案階段卡我們脖子的理由!」
地中海不耐煩地用力敲了敲桌子。
「你教我做事?我說材料不全就是不全,下一個!」
大廳門口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夾著公文包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身後跟著三個西裝革履的助理,派頭擺得十足。
這人直接越過排隊的隊伍,走到張靈溪旁邊。
「這位就是君誠律所的助理吧?」
胖男人笑眯眯地開口,眼神里全是輕蔑。
張靈溪警惕地看著他。
「你是誰?」
胖男人遞過一張燙金名片。
「鄙人王海,天達律所高級合伙人,也是明德中學的法律顧問。」
張靈溪根本沒接名片。
對方顯然是早有預謀,在這兒專門堵他們的。
王海轉頭跟窗口裡的地中海打了個招呼。
「劉庭長,今天立案大廳挺忙啊,辛苦了。」
地中海立刻換上了一副熟絡的笑臉。
「王律師來得挺早啊,辦什麼案子?」
王海轉過頭,看著張靈溪冷笑連連。
這所學校為了保住名聲和升學率,必須把責任全部推給家長。
絕對不能被卷進這起天價索賠案里。
所以校長連夜花重金請了他出馬。
動用當地人脈堵住立案這道關。
「你們君誠律所的手伸得夠長啊。
跑到我們這裡搞網絡審判,帶節奏抹黑明德中學。
我們校長昨晚氣得連夜委託我全權處理這起名譽侵權的事。」
他指了指張靈溪手裡的材料。
「想憑一段破錄音把學校拉下水?做夢。
明德中學建校三十年。
絕對不可能因為幾個學生打架就站上被告席。
你們這是赤裸裸的敲詐勒索行為。」
張靈溪氣得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校長包庇施暴者,錄音里聽得清清楚楚!
怎麼叫敲詐勒索?
王海哈哈大笑,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張靈溪。
「小姑娘,法庭講的是證據規則。
錄音證明不了學校有直接侵權行為。
你連立案的門檻都摸不到,還擱這兒裝什麼?」
說著又往往張靈溪跟前湊近了一步,語氣極其囂張跋扈。
「在這一畝三分地,我王海說你立不了案。
你就是把玉皇大帝請來也立不了。
收拾包袱滾回你們新城去吧。
打官司還帶個只會開直播的網紅花瓶來辦案,真把法律當過家家了。」
張靈溪氣得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
被當眾羞辱不懂法是個花瓶,戳中了她心底最自卑的地方。
她攥緊了拳頭,正要不管不顧地罵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