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法官宣布休庭半小時。
法官一走，審判庭里那根緊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斷了。
林建軍紅著眼眶，死死攥著拳頭，轉身就要給陳夜鞠躬。
陳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人托住。
「陳律師，這錢如果真判下來，我一分不要，全捐了。」
林建軍抹了一把臉，聲音啞得厲害。
「我就要他們進去！」
陳夜靠在椅背上，轉了轉手裡的筆語氣淡然。
「錢你必須拿。」
「你女兒後續做心理治療、換環境上學，哪一樣不要錢？」
「拿惡人的錢治好自己的傷，這不叫沒骨氣，這叫止損。」
陳夜頓了頓又說，「至於進去，那是公安機關該操心的事。」
趙紅梅在旁邊捂著嘴，眼淚也是一串接一串往下掉。
對面被告席，已經徹底亂套了。
孫國強一把揪住馬校長的西裝領子，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
「姓馬的！」
「你收了老子那麼多贊助費，說好能擺平的！」
「現在老子要賠錢，還要登報導歉，我女兒以後怎麼見人？」
馬校長像被抽了骨頭，癱在椅子上。
任由孫國強搖晃，臉色白得嚇人，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王海則低著頭，把桌上的材料胡亂往公文包里塞。
旁邊幾個家長圍著他問東問西，他連搭理的心思都沒有。
這案子打成這樣，他的招牌算是砸在這個小縣城了。
不，不只是小縣城。
等網上那幫人把庭審消息傳出去。
他王海這兩個字，恐怕也得跟著上熱搜。
安然湊到陳夜身邊，壓低聲音問：
「老師，你說能判多少？」
陳夜掃了一眼對面。
「精神損害撫慰金，法官有自由裁量權。」
「我往高了報，法官肯定會往下砍。」
「總數能保住一半，就算贏。」
張靈溪從後面遞過來一瓶擰開的礦泉水。
「陳夜，喝水。」
安然立刻從包里抽出一張濕巾，搶在前面遞過去。
「老師，擦擦汗。」
陳夜看了看水，又看了看濕巾。
下一秒，他直接端起桌上的保溫杯。
喝了一口自己帶的涼白開。
「馬上宣判了。」
「好好看著，回去都要寫庭審報告。」
安然：「……」
張靈溪：「……」
兩人同時撇了撇嘴，又暗戳戳瞪了對方一眼。
行。
這男人是真會端水。
端的還是他自己的保溫杯。
半小時一到。
書記員推開門，聲音清亮。
「全體起立！」
吳法官拿著判決書，沉著臉走上審判席。
法槌重重一敲，審判庭瞬間安靜下來。
「現在當庭宣判。」
吳法官清了清嗓子，沒有繞太多彎子，直接切入重點。
「經本院審理查明，被告孫甜甜等八人。
長達二十分鐘的施暴行為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該行為已對原告林小妍造成身心嚴重傷害。」
「判決如下。」
全場呼吸都跟著停了一瞬。
「一、被告孫甜甜等八名未成年人的監護人。
於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
連帶賠償原告林小妍醫療費、心理治療費、精神損害撫慰金等。
共計二十三萬四千九百元。」
話音落下，被告席上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二十三萬四千九百。
平均一家快三萬。
對這幫一開始覺得扔兩千塊就能打發人的家長來說，這不是賠錢。
這是放血。
孫國強嘴唇動了動，想罵，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吳法官沒有停頓，繼續宣讀。
「二、被告明德中學，未能盡到教育、管理義務。」
「且事發後未能採取有效措施保護受害學生，存在不當言行。
加重了受害者心理創傷。」
「判令其在上述賠償款範圍內，承擔百分之二十的連帶賠償責任。」
撲通一聲。
馬校長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回椅子上。
完了。
賠多少錢已經不是重點。
連帶責任的判決書一出，他在教育系統里，基本就到頭了。
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面。
吳法官抬起頭，目光嚴厲地掃向後排那八個施暴者。
聲音也明顯拔高。
「三、針對原告提出的行政處罰複議申請。」
「本院依據新修訂的《治安管理處罰法》相關規定認為。
已滿十四周歲不滿十六周歲，初次違反治安管理的。
依法應當給予行政拘留處罰的，不再一概免予執行。」
法庭里，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那八個孩子的臉色，幾乎同時變了。
吳法官一字一句，「本院已向公安機關發送司法建議。」
「建議公安機關依法對孫甜甜等達到法定年齡的施暴者。
執行行政拘留決定。」
法槌重重落下。
砰！
這一聲，像是砸碎了被告席上最後一點僥倖。
孫甜甜當場就哭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沒成年，打個人也就是被警察叔叔教育兩句。
最多道個歉，寫個檢討。
現在卻有人明明白白告訴她。
未成年，不是護身符。
初犯，也不是免死金牌。
她要進拘留所，她會留下記錄。
那個一直囂張跋扈的小太妹，這一刻終於怕了。
孫國強徹底破防，扯著嗓子在法庭上嚎了起來。
「憑什麼拘留！」
「我女兒還小！」
「我們賠錢還不行嗎？憑什麼抓人！」
兩名法警直接走過去，冷著臉指向他。
「肅靜！」
「再擾亂法庭秩序，依法帶離！」
孫國強嚇得一哆嗦，立刻閉嘴。
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陳夜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律師袍。
他看向對面的王海。
王海提著公文包，低著頭就想往外走。
「王大律師。」
陳夜直接叫住他。
王海腳步一頓，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蒼蠅。
他緩緩轉過頭。
陳夜雙手撐在桌面上，語氣平靜。
「回去記得跟那八個家長說清楚。」
「十天內錢不到帳，我會親自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
「凍結他們名下所有銀行卡、微信、支付寶。」
王海咬著牙，一個字都沒說。
推開審判庭的門，幾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老周早就扛著攝像機等在門口。
一見陳夜出來，他立刻帶著話筒沖了上來，興奮得滿臉通紅。
「陳律師！」
「判決結果出來了嗎？怎麼樣？」
陳夜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鏡頭。
「賠償二十三萬四千九百。」
「學校承擔百分之二十連帶責任。」
「最重要的是，公安機關將依據新法。
對相關施暴者執行行政拘留。」
大新聞！
絕對的大新聞！
國內首例適用未成年人新規。
打破「初犯免拘留」免死金牌的判例。
這含金量，夠他這個號吃三年流量。
「好！太好了！」
老周連連點頭，激動得聲音都飄了。
「稿子我已經寫好一半了，馬上發！」
半小時後，陳夜帶著安然和張靈溪回到酒店。
剛推開房門，網上的熱搜已經徹底爆了。
老周的稿子，《國內首例！未成年不是護身符，霸凌者依法行拘！》
直接空降各大平台熱搜第一。
配合陳夜在法院門口那段簡短有力的採訪視頻，全網徹底炸鍋。
評論區每秒都在刷新，「判得好！就該這麼判！」
「爽！太爽了！這才叫正義落地！」
「那句初犯不再免罰太頂了，簡直定海神針！」
「那個塞錢威脅人的校長呢？不能只賠錢吧？」
「君誠律所陳律師牛啊！」
「建議全國校園霸凌都按這個標準來，別再和稀泥了！」
安然抱著電腦坐在沙發上。
看著後台瘋狂暴漲的數據，呼吸都變快了。
「老師，君誠官網又癱瘓了。」
她抬起頭，眼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柳總十分鐘前發消息，說律所三部座機直接被打冒煙。」
「前台的思思嗓子都喊啞了。」
「全是指名道姓要找你接案子的。」
張靈溪坐在旁邊刷短視頻，眼睛亮得嚇人。
「陳夜你看！」
「孫國強家的超市被人扒出來了，網友全在底下刷差評。」
「還有明德中學，當地教育局剛發了官方通報。」
「馬建華被免去校長職務，停職接受調查！」
陳夜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扔在床上，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脖子。
「停職只是流程。」
他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
「連帶責任判決書一出，他的公職基本保不住了。」
這趟出差，雖然帶了兩個活祖宗，折騰得他頭皮發麻。
但結果確實漂亮，受害者的公道討回來了。
校園霸凌案打成了標杆。
君誠律所的名氣，也被這場官司徹底打穿全國。
這把，是真贏麻了。
回去必須找柳歡把出差補貼翻個四五倍。
少一分都不行。
陳夜正盤算著怎麼從柳總兜里摳錢，桌上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
秦可馨。
陳夜接通電話。
「陳大律師，恭喜啊一戰封神。」
秦可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有屁快放。」
「如果是要採訪，找老周排隊去。」
「採訪就算了。」
秦可馨語氣一轉，忽然嚴肅起來。
「你先別急著訂高鐵票回來。」
「剛才省城出了一檔子事，熱度正在往上竄。」
陳夜皺了皺眉。
「跟我有什麼關係？」
「本來沒關係。」
秦可馨頓了頓。
「但天達律所的王海，剛剛在網上實名發了一篇長文。」
「指名道姓說你在庭外使用非法手段，恐嚇當事人。」
「他背後的天達律所總部已經出手了。」
「他們向省律協遞交了實名舉報信。」
「說你嚴重違反律師職業道德，要求立刻吊銷你的律師執業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