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江南省會機場降落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
一行人走出機場,撲面而來的是比新城潮濕溫熱的空氣。
柳歡的臉色比上飛機時更差了一些。
她走在最前面,步伐雖然穩健,但陳夜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按在胃上。
他快步走上去,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
「我來拿。」
柳歡看了他一眼,沒拒絕。
「謝謝。」
秦可馨也走上來,扶住柳歡的胳膊。
「柳總,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去叫車。」
「不用。」
柳歡深吸一口氣,「直接去酒店,路上可以休息。」
秦可馨點點頭,拿出手機叫車。
安然、李哲和王浩拖著行李跟在後面,三個人都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城市。
來接他們的是輛商務車。柳歡坐進副駕駛,陳夜坐在她旁邊。
后座上,安然和李哲挨著坐,王浩則和秦可馨坐在另一邊。
車子駛出機場,匯入車流。
柳歡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色依然蒼白。
陳夜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感覺到她的指尖冰涼。
「很難受?」
他壓低聲音問。
「有點。」
柳歡睜開眼睛看他,「可能是飛機上空調太冷了,胃有點不舒服。」
陳夜從隨身包里拿出話梅盒,遞給她。
柳歡拿出一顆放進嘴裡,酸味讓她眉頭舒展了一些。
「酒店訂的哪裡?」
陳夜問。
「江南省迎賓館。」
柳歡說,「離法院近,也方便見當事人。」
「恆達律所呢?」
「在市中心,趙立恆的辦公室在CBD那邊,明天我們會過去。」
陳夜點點頭,沒再問。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到達江南省迎賓館。
這是一家老牌的五星級酒店,外觀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內部裝修很氣派。
大堂里舖著深紅色的地毯,水晶吊燈璀璨奪目。
柳歡下車的時候,腳步有些不穩。
陳夜扶住她的腰,她借著他的力站穩。
「沒事。」
她推開他的手,「就是有點暈車。」
秦可馨已經辦好入住手續,拿著房卡走過來。
「柳總,房間在十八樓套房。陳律師的房間在您隔壁,其他人的在十二樓。」
柳歡接過房卡。「好,大家先回房間放行李,半小時後到我房間開會。」
「現在?」
安然有些驚訝,「不先休息一下嗎?」
柳歡看了她一眼。「飛機上睡了三個小時,還不夠?」
安然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出聲。
一行人乘電梯上樓。
柳歡的套房在十八樓,是個兩室一廳的布局,客廳很大可以當會議室用。
陳夜的房間就在隔壁。
放好行李後,大家陸續來到柳歡的套房。
柳歡換了一身家居服,頭髮散下來,臉色稍稍緩和。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擺著一疊文件。
「坐吧。」
她指了指周圍的沙發和椅子。
安然、李哲、王浩和秦可馨各自找位置坐下。
陳夜坐在柳歡旁邊,觀察著她的狀態。
「現在,我可以說一下這次案子的具體情況了。」
柳歡打開文件夾,「這個案子是鼎盛礦業委託我們的。
他們和本地一家叫『萬鑫投資』的公司有股權糾紛。
萬鑫投資惡意收購鼎盛在三個礦場的股權,企圖取得控股權。鼎盛希望我們幫他們打贏這場官司。」
她翻到下一頁,上面是鼎盛礦業的資料。
「鼎盛礦業是江南省的老牌企業,老闆叫周志剛,是我父親的老朋友。
他今年六十三歲了,做了四十年礦產生意,把鼎盛從小礦場做到現在的規模,很不容易。」
李哲舉手提問:「柳總,萬鑫投資是什麼背景?」
柳歡看了他一眼。
「萬鑫投資的實控人叫張明遠,做房地產起家。他是江南省出了名的地頭蛇,資金盤子極大,本地的關係網盤根錯節,非常吃得開。」
「那豈不是很棘手?」
柳歡搖搖頭。
「背景先放一邊。重要的是,萬鑫投資這次收購鼎盛的股權,用的手段很不乾淨。他們聯合了幾個小股東,私下簽訂股權轉讓協議,還偽造了一些文件。
鼎盛發現的時候,萬鑫已經拿到了30%的股權,加上他們之前持有的10%,一共40%。而鼎盛自己只持有35%,剩下的25%在其他小股東手裡。」
安然倒吸一口冷氣。
「那豈不是已經失去控股權了?」
「還沒有。」
柳歡說,「鼎盛已經向法院提起了訴訟,要求確認這些股權轉讓協議無效。案子下個月開庭,對方請的律師,就是恆達的趙立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趙立恆的名號,那是江南省商事訴訟領域的頂尖律師,勝率極高。
「我們的目標很明確。」
柳歡的聲音很平靜,「第一,要證明那些股權轉讓協議無效。
第二,要找出萬鑫投資背後的黑手
第三,要保住鼎盛的控股權。這三條缺一不可。」
陳夜開口:「證據呢?鼎盛手裡有什麼底牌?」
柳歡翻到下一頁。
「目前鼎盛手裡的證據,主要集中在股權轉讓協議的程序違法上。比如有幾個小股東的簽名是偽造的,還有董事會決議的日期對不上。
但這些證據還不夠硬,趙立恆很可能會從其他角度突破。」
「比如?」
秦可馨問。
「比如,他會主張這些小股東是自願轉讓股權,鼎盛無權干涉。」
柳歡說,「還有,他可能會利用張明遠在本地的勢力,向法院施加壓力。」
李哲眉頭緊鎖。「那我們怎麼應對?」
「這就是你們要做的功課了。從現在開始,每個人都要熟悉案件的所有細節,找出對方可能的突破口,準備應對方案。我們只有一個月的時間。」
她把文件分發給每個人。
「這些資料今晚必須看完。明天上午,我們去見鼎盛的周老闆,下午去法院了解情況。後天去萬鑫投資探探虛實。」
安然接過厚厚的文件,臉色有些發白。
「柳總,這麼多資料,今晚……」
「嫌多?」
柳歡語氣嚴厲了幾分,「做律師,首先就是要耐得住煩。這點資料都看不完,你拿什麼去跟趙立恆打?」
安然咬了咬嘴唇,立刻低下頭抱緊文件:「我知道了柳總,我今晚一定看完。」
陳夜看著柳歡。
她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說話語氣極穩,條理清晰,完全不像一個剛懷孕八周、正忍受孕吐的女人。
他知道她在強撐,但也明白現在不能去拆她的台。
「好了,都回房間看資料吧。」
柳歡站起來,「明天早上八點在大堂集合。遲到的,扣工資。」
大家陸續起身離開。
秦可馨走在最後,出門前回頭看了柳歡一眼。
「柳總,要不要給您泡杯溫水?」
「不用了。」
柳歡擺擺手,「你去忙吧。」
秦可馨點點頭,帶上了門。
客廳里只剩下柳歡和陳夜兩個人。
門一關,柳歡挺直的脊背立刻鬆懈下來。
她坐回沙發上,閉上眼睛,手用力按在了胃的位置。
陳夜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想吐?」
「忍住了。」
柳歡睜開眼睛看他,聲音透著疲憊,「你去休息吧,我沒事。」
「我陪你。」
柳歡看著他,那雙精明的狐狸眼裡難得閃過一絲柔軟。
「你在這兒,我怎麼休息?」
「那我看著你休息。」
柳歡被他這句話逗笑了。
她搖搖頭,順勢靠在了他寬闊的肩膀上。
「行,你看著。」
陳夜伸手環住她的肩膀,將她往懷裡帶了帶。
柳歡的身體很輕,靠在他身上幾乎沒有重量。
她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過了大約十分鐘,陳夜以為她睡著了,卻聽到她輕聲開口:「陳夜,你覺得這個案子,我們能贏嗎?」
陳夜低頭看她。「能。」
「為什麼這麼肯定?」
「不僅因為有你這塊金字招牌,還因為有我在。」
陳夜握住她微涼的手,「就算天塌下來,我也會替你頂著。」
柳歡睜開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像是有水光在閃爍。
「陳夜,你知道嗎?」
她輕聲說,「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厲害,什麼都難不倒我。
但有時候,我又覺得自己很脆弱,隨便一點小事就能把我擊垮。」
陳夜沒說話,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懷孕之後,這種感覺更明顯了。」
柳歡垂下眼帘,「我怕自己撐不住,怕自己會暈倒在法庭上,怕自己會吐得一塌糊塗,讓別人看笑話。」
「不會的。」
陳夜語氣篤定,透著強大的安撫力量,「有我在,你絕對不會倒下。」
柳歡看著他,看了很久。
隨後她笑了,那種笑容讓她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好。」
她說,「我信你。」
陳夜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印下深深的一吻。柳歡閉上眼睛,安靜地享受著這份難得的溫存。
過了一會兒,柳歡從他肩膀上直起身。
「行了,你去休息吧,我再看會兒資料。」
「你才剛休息十分鐘。」
「夠了。」
柳歡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得準備一下。」
陳夜知道勸不動這個要強的女人,只好站起來。
「那你早點睡,別熬太晚。」
「嗯。」
陳夜走出柳歡的套房,回到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溫和褪去,眼神變得異常冷靜。
柳歡的擔憂他都懂。
她現在懷著孩子,面對這麼大的壓力和這麼強的對手,不可能不焦慮。
他不能在明面上干涉她的決定,只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把所有可能出現的雷都提前排掉。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深入研究趙立恆過往的庭審案例。
趙立恆確實是條毒蛇,打商事糾紛手法老辣,勝率極高。
但再厲害的毒蛇也有七寸,他必須揪出這個破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裡只有敲擊鍵盤的聲音。
等他合上電腦,已經是凌晨一點。
陳夜走到窗邊。
江南省的夜景和新城很不一樣,這裡的建築透著一股老派的沉穩,遠處的跨江大橋上,車燈連成了一條發光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