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市中級人民法院，走廊里迴蕩著雜亂的腳步聲。
距離蘇晴離婚案及贈與合同糾紛案二審開庭，還有不到十分鐘。
陳夜靠在長椅上，右手翻看著手裡的卷宗。
張靈溪坐在他旁邊，緊張得不停深呼吸。
不遠處，電梯門打開。
顧律師領著程立文走了出來，神色比一審時從容了許多。
走在他們身邊的，是一位穿著深色職業裝的陌生女律師。
陳夜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女人身上停留了兩秒。
省城安和律所的高級合伙人，趙薇然。
劉啟年為了保住那個洗錢的空殼，還真是下了血本。
「陳律師，對方好像有備而來。」
張靈溪壓低聲音。
「意料之中。」
陳夜合上卷宗，站起身。
「走吧，進去會會他們。」
二審正式開始，新城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三審判庭內座無虛席。
陳夜坐在原告席上，左臂的醫療固定帶被西裝外套遮了大半。
張靈溪緊挨著他坐在助理位置，手裡攥著厚厚一疊證據副本，指尖微微發白。
對面被告席上，顧律師一改一審時的疲態。
他今天換了一身全新的深藍色西裝三件套，坐姿極其放鬆，一條腿還搭在另一條腿上。
程立文坐在他身後，臉色蒼白但眼神躲閃。
林曼妮今天也到了場，濃妝艷抹，脖子上戴著條少說六位數的定製項鍊，身旁坐著的正是剛才見到的那位女律師。
陳夜掃了那女律師一眼。
來頭不小，是省城排名前三的安和律所合伙人趙薇然。
劉啟年果然砸了重金。
審判長宣布開庭，先由上訴人陳述上訴理由。
張靈溪站起身，翻開準備好的上訴狀。
她的聲音在最初幾秒略微發顫，但很快穩住了。
「上訴人蘇晴不服一審判決第二項、第三項，請求二審法院依法改判，理由如下……」
她逐條念出上訴請求：確認程立文向林曼妮轉帳的全部560萬元構成無權處分，應全額返還；確認以林曼妮名義購買的市中心公寓系夫妻共同財產出資，判令過戶返還；撤銷一審對五百萬虛假債務的認定。
張靈溪念完後坐下，陳夜朝她微點了下頭。
審判長轉向被上訴人一方。
顧律師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拿起答辯狀卻並沒有照著念。
「審判長，我方認為一審判決認定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正確。」
「上訴人的核心訴求無非兩點：錢和房子。但這兩點，一審已經給出了公正裁判。」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圈法庭，聲音不大但咬字紮實。
「關於轉帳款項，197萬的直接轉帳已判返還一半，剩餘款項上訴人至今無法證明與林曼妮收到的現金存在同一性。關於房產，林曼妮以自有資金全款購買，不動產登記在其個人名下，系合法財產，不應被追奪。」
張靈溪在旁邊飛快記錄著對方的答辯要點。
緊接著，趙薇然也站了起來。
她是林曼妮這次新聘請的代理人。
「審判長，我補充幾點。」
趙薇然的聲音沉穩冷靜，帶著省城大所律師特有的底氣。
「第一，上訴人提交的所謂平台後台數據，系第三方平台自行導出，未經司法鑑定機構認證其完整性與真實性，不符合電子證據的法定形式要件，我方申請排除該證據。」
陳夜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上訴人提交的吳建國帳戶流水，取得方式存疑。該帳戶並非本案當事人，上訴人未經法院調查令私自獲取案外人銀行信息，涉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我方同樣申請排除。」
張靈溪的筆尖頓住了。
她轉頭看向陳夜，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趙薇然繼續說。
「第三，關於林曼妮的購房資金來源。我方今日向法庭提交新證據……」
她從文件袋裡抽出一疊材料遞給法官。
「這是林曼妮近三年在多個短視頻平台的商務合作合同、品牌方打款記錄及對應完稅證明，總金額超過三百二十萬元。加上其正常工資與獎金積累，完全覆蓋購房支出。」
陳夜接過法官助理轉遞的證據副本，快速翻了兩頁。
合同是真的。
打款記錄也對得上。
完稅證明蓋著稅務局的紅章。
但金額對不上。
三百二十萬的商務收入，要覆蓋二百八十六萬的全款購房，帳面上剛好卡在臨界線。
這套證據準備得極其精細，是有人花了大錢請專業團隊重新包裝過的。
陳夜合上副本，靠回椅背。
「上訴人方，對被上訴人提交的新證據有無質證意見？」
審判長問。
陳夜站起來，語速不快。
「有。」
「第一組證據，即平台商務合作合同，我方對真實性不予認可。合同簽訂時間集中在近兩個月內，但合同約定的履行期限卻回溯至一年前至兩年前。也就是說，這些合同極有可能是事後補簽。」
趙薇然立刻反駁：「合同簽訂時間與實際合作時間不一致在商業實踐中極為常見，上訴人的質疑缺乏事實依據。」
「那我換個問法。」
陳夜轉向林曼妮。
「這些品牌方打給你的三百二十萬商務款，走的是對公帳戶還是私人帳戶？」
林曼妮看了一眼趙薇然，趙薇然微點頭。
「私人帳戶。」
林曼妮答。
「哪個銀行？」
「建設銀行。」
「卡號尾號多少？」
趙薇然打斷：「審判長，上訴人代理人在法庭上直接盤問我方當事人，這不符合程序。」
審判長看了陳夜一眼。
「陳律師，請圍繞證據本身進行質證。」
陳夜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但他要的信息已經到手了。
建工銀行，私人帳戶。
而他手裡掌握的林曼妮建行流水裡，這三百二十萬的入帳根本不存在。
這批所謂的商務打款，要麼走的是一張法院尚未調取的新卡，要麼就是徹頭徹尾的偽造。
「審判長，我方需要時間核實被上訴人新提交證據的真實性，申請對相關銀行帳戶進行補充調查。」
陳夜直接提出申請。
趙薇然當即反對：「本案已進入二審程序，上訴人在一審及上訴階段均有充分時間收集證據，不應以補充調查為由拖延審理。」
審判長沉吟片刻。
「法庭將對上訴人的補充調查申請進行合議，稍後告知結果。現在繼續法庭辯論。」
陳夜坐下。
張靈溪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推過來：他們準備得比一審充分太多了。
陳夜沒看她，目光落在對面那位趙薇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