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霍家財務團隊被陳夜逼到牆角,幾個秦氏董事也閉了嘴。
兩百億項目原本是壓在秦氏頭上的金山。
現在這座金山被陳夜一層層撕開,底下全是爛泥。
霍少霆坐在右側,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他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已經冷得發硬。
顧承業沒有再開口。
這位紅圈所高級合伙人很清楚,再往前一步,就是替霍家背鍋。
律師可以拿錢辦事,但不能把自己埋進雷里。
陳夜把文件重新收進袋子,抬眼看向霍少霆。
「第一筆帳算完了。」
「現在,輪到第二筆。」
霍少霆忽然笑了一聲。
他往椅背上一靠,抬手看了眼腕錶。
「陳律師,別急。」
「你剛才說得熱鬧,可整個故事裡最關鍵的人,還沒到場。」
秦可馨心口一沉,她立刻明白了霍少霆話里的意思。
羅明遠。
那個昨晚已經簽下口供的羅明遠。
會議室門外,很快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下一秒,一號會議室的大門被人推開。
羅明遠出現在門口。
他臉色蒼白,眼窩發青,西裝襯衫皺得不成樣子,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精氣神。
投資部總監嚇得站了起來。
「羅副總?你去哪兒了?你電話怎麼一直關機?」
羅明遠沒有回答。
他扶著門框站了幾秒,才一步步走進會議室。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霍少霆眼底的笑意壓不住了。
他慢慢坐直身體,語氣溫和得讓人噁心。
「羅副總,你來得正好。」
「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親口告訴秦董,也告訴在座各位董事。」
羅明遠喉結滾動,目光掃過陳夜,又看向秦可馨。
秦可馨手指收緊,臉色冷得嚇人。
她昨晚最擔心的情況,還是來了。
霍家不會放過羅明遠。
更不會放過羅明遠遠在英國的兒子。
羅明遠走到會議桌中間,突然抬手指向陳夜。
「那份口供無效。」
會議室里一片譁然。
胖董事第一個跳了起來。
「聽見沒有!我就說那東西來路不正!」
白髮董事也拍著桌子喊道:「秦董,這已經不是項目風險問題了,這是外人干涉秦氏內部管理!」
霍少霆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陳夜,嘴角慢慢揚起。
那表情很清楚。
陳夜,你前面鋪得再漂亮,地基我給你拆了。
羅明遠聲音發顫,卻還是繼續往下說。
「昨天晚上,陳夜和秦小姐在高管會議室威脅我。」
「他們拿我兒子的事情逼我簽字,讓我承認收受霍家利益,承認隱瞞盡調風險。」
「我當時太害怕,只能簽。」
「但那不是我的真實意思。」
這幾句話砸下來,局勢立刻反轉。
剛才還驚疑不定的秦氏董事,馬上找到了新的攻擊口。
「秦董,這事必須給董事會一個交代!」
「外部顧問逼供高管,這要傳出去,秦氏股價都得受影響!」
「項目可以再審,但這種人必須馬上趕出去!」
秦可馨騰地站起身。
她盯著羅明遠,眼裡的怒火已經壓不住。
「羅明遠,你敢把昨晚的話再吞回去?霍家到底給了你多少錢,才讓你連臉都不要了?」
羅明遠嘴唇抖了抖。
他不敢看秦可馨。
霍少霆輕輕嘆了口氣,擺出一副受害者姿態。
「可馨,別再逼他了。」
「他已經被你們嚇了一晚,今天能站出來說真話,已經很不容易。」
秦可馨氣得胸口起伏。
陳夜卻坐在椅子上,連眼皮都沒抬。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秦可馨看到他這個反應,心裡忽然安定了幾分。
陳夜太平靜了,平靜得有些反常。
霍少霆也察覺到了。
他看向陳夜,語氣裡帶著勝券在握的輕蔑。
「陳律師,你不解釋兩句?」
陳夜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聲音不大,卻讓亂糟糟的會議室安靜了不少。
「解釋什麼?」
他抬頭看向羅明遠。
「解釋羅副總為什麼一夜沒睡?」
「還是解釋霍家的人為什么半夜聯繫他,拿他兒子威脅他?」
霍少霆臉上的笑僵住。
顧承業也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陳夜身上。
陳夜從公文包里拿出手機,放到桌面上。
「霍少,你是不是以為,只有你會提前布置?」
羅明遠身體一抖。
霍少霆冷聲道:「陳夜,少虛張聲勢。」
「羅副總已經親口證明,你手裡的口供是逼出來的。」
「你現在再拿錄音錄像,誰知道是不是你後補出來的東西?」
陳夜笑了。
「急什麼。」
「先聽。」
他點開手機。
會議室音響很快傳出一段錄音。
起初是雜音。
隨後,一個男人壓著嗓子的聲音響起。
「羅明遠,你別忘了,你兒子還在英國。」
羅明遠的聲音也出現在錄音里,抖得厲害。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我已經按你們說的做了,我把風險壓下來了!」
那個男人冷笑。
「明天評審會,你必須翻供。」
「你要說陳夜和秦可馨威脅你,逼你簽字。」
「你要讓所有人相信,那份口供無效。」
羅明遠幾乎崩潰。
「我兒子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別碰他!」
男人的聲音更冷。
「那就看你表現。」
「你要敢亂說話,他就永遠回不了國。」
錄音到這裡停住,會議室里死一般安靜。
剛才吵得最凶的胖董事,嘴巴張著,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白髮董事臉色發白,下意識往椅背里縮了縮。
秦可馨轉頭看向霍少霆。
「霍少霆,你真夠髒。」
霍少霆面色陰沉,眼底那點風度碎了一地。
他緊緊盯著陳夜。
「錄音來源不明,聲音也可以合成。」
「陳夜,你拿這種東西出來,嚇唬誰?」
陳夜沒搭理他。
他看向顧承業。
「顧律師,你是做跨境併購的,應該也懂境外證據保全。」
「這段錄音昨晚已經由英國當地律師團隊做了電子證據時間戳備案。」
「同步備案的,還有羅明遠兒子住處、學校、銀行帳戶和疑似跟蹤人員信息。」
顧承業臉色變了。
陳夜繼續道:「另外,霍家那家開曼離岸公司給羅明遠兒子轉款的完整鏈路,周瑩也已經提供出來。」
「今天上午七點四十二分,英國那邊的移民律師已經把保護性材料遞交給當地警方。」
「霍家只要再有任何動作,威脅、跟蹤、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都會直接進入警方記錄。」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霍少霆臉上。
「霍少,你拿英國當你家後花園了?」
「差點意思。」
這是全場唯一一個梗,卻沒人笑得出來。
羅明遠聽到這裡,腿軟了。
他扶住會議桌,整個人搖搖欲墜。
霍少霆轉眼看向他,目光陰狠。
羅明遠被那眼神嚇得肩膀一縮,可他很快又看向陳夜。
陳夜繼續道。
「羅明遠,路我昨晚就給你了。」
「你怕霍家,也怕秦氏追責,這都正常。」
「人想活,沒錯。」
「但你要是到了現在還幫霍家咬人,你兒子才真的完了。」
羅明遠臉上的血色褪乾淨。
昨晚,他確實沒有完全倒向陳夜。
他交出口供,是被陳夜抓住了命門。
他偷偷留下那段錄音,是因為霍家逼得太狠。
他哪邊都怕。
他只想保住兒子,再給自己留條命。
可陳夜比他想得更狠,陳夜讓他配合霍家翻供。
把霍少霆藏在背後的威脅,直接拖到秦氏董事會桌面上。
羅明遠終於撐不住了。
他雙腿一軟,頹然跌坐在會議室的地上。
「秦董,我錯了!」
這一下,所有董事都變了臉。
羅明遠雙手撐著地面,聲音發啞。
「我收了霍家的錢。」
「他們通過開曼離岸公司,給我兒子在英國的帳戶打錢,前後超過三百萬英鎊。」
「車子、房子、學費、生活費,全都是他們安排的。」
霍少霆厲聲道:「羅明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羅明遠抬頭,眼睛通紅。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你們讓我把周瑩的原始盡調報告壓下來,讓我把三家印尼平台的留存率和支付流水調高。」
「你們讓我隱瞞霍啟川退出海外主體的真實原因。」
「那兩千八百萬美元的過橋資金,根本不是什麼技術服務費。」
「那就是你們霍家填窟窿的錢!」
會議室炸開了鍋,秦氏投資部的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幾個董事更是連頭都不敢抬。
羅明遠繼續喊。
「昨天晚上,霍少霆派人來搶文件。」
「他怕我簽的口供落到秦董手裡。」
「他怕評審會查下去!」
「他不是想帶秦氏賺錢,他是想讓秦氏替霍家背雷!」
霍少霆站起身。
椅子被他帶倒,重重砸在地上。
「夠了!」
他的臉陰了下來。
「一個被威脅到精神失常的人,他說的話沒有任何可信度。」
顧承業這一次沒有接話。
他只是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往旁邊推了推。
這個動作很輕,卻讓霍少霆心口發涼。
紅圈所的合伙人,在用行動劃清邊界。
秦遠山始終沉默。
他坐在主位上,手裡握著紫砂杯,眼神掃過羅明遠,又掃過霍少霆。
良久,他才開口。
「羅明遠,保安部帶下去,單獨看管。」
「內部審計組立刻進場。」
「投資部所有參與秦霍新能源基金項目的人員,暫停權限,電腦、郵箱、合同系統全部封存。」
會議室無人敢反駁。
秦遠山放下杯子,聲音不高,卻壓得所有人心頭髮緊。
「秦霍新能源基金項目,即刻暫停。」
「相關材料,移交監管部門進行風險評估。」
這幾句話落下,等於當眾給霍家判了死緩。
霍少霆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到極點。
兩百億項目沒了,聯姻籌碼也被打碎。
更麻煩的是,秦氏一旦把材料送出去,霍家印尼併購案的窟窿就再也捂不住。
他緩緩轉頭,看向陳夜。
那眼神里,再也沒有半點偽裝出來的禮貌。
「陳夜。」
「你很好。」
陳夜坐著沒動,甚至還替秦可馨把桌前的文件理了理。
「謝謝誇獎。」
霍少霆冷笑著拿起外套,轉身往門口走。
經過陳夜身邊時,他停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你掀了秦氏的桌子,不代表你能全須全尾地離開京城。」
秦可馨臉色驟冷,剛要開口,陳夜已經抬眼看向霍少霆。
「你霍家的桌子,我能掀第一次,就能掀第二次。」
霍少霆眼角抽動,最終什麼都沒再說。
他帶著霍家團隊離開會議室。
顧承業走在最後。
經過陳夜身邊時,他停了半步,語氣平靜:「陳律師,今天這場很漂亮。」
陳夜看了他一眼。
「顧律師收錢辦事,邊界也守得漂亮。」
顧承業笑了笑,沒有再說話,跟著霍家的人走了出去。
會議室大門關上,秦氏內部的人卻沒人敢鬆氣。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項目暫停只是開始。
審計一旦啟動,秦氏內部被霍家餵過的人,一個都別想乾淨脫身。
胖董事擦著汗,半天才擠出一句:「秦董,我身體不太舒服……」
秦遠山看都沒看他。
「那就去醫院。」
「審計組找你談話的時候,讓醫生開證明。」
胖董事臉色一白,不敢吭聲。
秦可馨看著這一幕,心頭壓了多年的惡氣終於吐出大半。
她轉頭看向陳夜。
陳夜正低頭收文件,神色依舊平靜。
可只有她知道,昨晚這個男人到底把局鋪到了什麼程度。
他連羅明遠會翻供都算進去了。
甚至把翻供變成了擊穿霍少霆的刀。
秦遠山也看向陳夜。
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審視,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陳夜,留下。」
「其他人,散會。」
董事和高管們立刻起身離開。
沒人敢多說半句。
很快,會議室里只剩下秦遠山、秦可馨和陳夜。
秦遠山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早就知道羅明遠會反咬?」
陳夜把牛皮紙袋封好。
「他兒子在霍家手裡,他不咬才奇怪。」
秦遠山看了他半晌。
「那你還讓他來?」
陳夜抬頭。
「沒有他當眾翻供,霍少霆不會把威脅擺上檯面。」
「沒有這段威脅,董事會裡那些人還會覺得霍家只是項目激進。」
「現在不一樣。」
「現在他們知道,霍家已經急到要拿人命當籌碼。」
秦遠山沉默了。
秦可馨走到陳夜身邊,伸手握住他的右手。
這一次,她沒有避開秦遠山的視線。
秦遠山看見了,也沒有訓斥。
他只是放下茶杯,語氣淡了些。
「霍少霆不會就這麼認輸。」
「他剛才那句話,不是嚇你。」
陳夜笑了笑。
「我知道。」
秦遠山盯著他。
「那你還笑?」
陳夜把文件袋夾在臂彎里,拉著秦可馨站起身。
「因為他如果只會在會議室里輸,那就沒意思了。」
秦可馨心頭一緊,她太清楚霍家的做事風格。
明面上項目被按下,暗地裡的刀子只會更快。
秦遠山沒有再攔,陳夜牽著秦可馨往門外走。
剛出會議室,秦可馨的手機突然震動。
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
「林姨發來的。」
「霍家的人,去了後海老茶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