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
一份名為《中外判例對比辯論稿》的電子文檔開始在法律圈傳播。
文檔內容並非法院庭審筆錄。
那是旁聽律師根據公開庭審整理的辯論要點。
完整組合商標、單一公共紋樣、跨類混淆和利潤貢獻率,四個爭點被逐項列明。
不到兩個小時,幾十個智慧財產權律師群都在轉發同一份材料。
「第一次有人在法庭正面硬剛LX,還用全球判例拆掉外資超國民待遇。」
「境外判決不能直接定案,但這套權利邊界的論證確實夠狠。」
「茉莉茶飲三次申請被駁回仍然使用,陳夜能救賠償金額,未必能洗掉過錯。」
支持、質疑和爭論同時湧來。
相關內容很快登上多個法律平台的熱門榜單。
幾家財經媒體也開始聯繫君誠律所,想讓陳夜公開評價LX的跨類保護策略。
林薇薇拿著手機走進會議室時,眼裡重新有了光。
「現在全網都在討論權利邊界,我們順勢把LX的融資告知函放出去。」
「律所和茉莉茶飲繼續保持沉默,誰擅自評論案件,立即停職。」
陳夜的態度沒有變化。
他要求李哲逐一聯繫團隊成員清理朋友圈。
秦可馨很快查清了文檔來源。
整理者是當天進入旁聽席的一名智慧財產權律師。
「刪不掉,那就讓它自己發酵。我們順勢錄個普法視頻,給合議庭看我們的態度。」
陳夜讓王浩架起設備,錄製了一段面向中小創業者的商標風險提示。
視頻全程不提茉莉茶飲,也不評價LX。
他客觀分析了商標駁回的風險,以及傳統紋樣的使用邊界,將己方的姿態放得極低。
十六分鐘的視頻發布後,迅速被大量轉發。
這無形中向法官傳遞了被告方理性且守規矩的信號。
君誠律所的諮詢電話迅速增加。
半天內就收到了六十多家中小企業的商標審查請求。
陳夜沒有藉機接單。
他只讓前台登記信息,並將全部諮詢順延到案件宣判以後。
張靈溪看完視頻,把葉南星的舊筆記放到他面前。
「傳統來源只能限制權利邊界,不能把商業使用中的全部風險抹掉。」
「對,品牌投入應該保護,但保護對象必須說清楚。」
陳夜翻開筆記中的六輪手稿。
他的視線停在最後完成的繁花結構上。
「公共母題要留給所有人使用,創業者也不能頂著駁回結果硬沖,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同一時間。
馮旭也在京城辦公室看到了流傳的辯論稿。
他的辦公桌上堆著合伙人會議發來的三封催辦函。
每一封都在追問二審結果。
宋佩儀關上辦公室門,直接坐到了他的對面。
「拋開客戶立場,你真認為一個茶飲杯能承擔三千萬跨類賠償嗎?」
馮旭沉默許久。
他最終把鋼筆放回桌面。
「換到歐美法庭,沒有真實混淆,沒有單一元素的獨立顯著性,千萬級跨類賠償很難成立。」
「那你為什麼還要把三次駁回和懲罰性賠償咬得這麼死?」
「因為這裡適用國內商標法,一審也確實支持了我們。我是LX的代理律師。」
馮旭沒有掩飾另一層原因。
LX每年支付的常年顧問費超過一千萬元。
二審賠償若從三千萬跌到幾百萬元,律所內部會將項目失敗全部算到他頭上。
項目一旦換人,他的高級合伙人位置也會在下次會議上被重新表決。
宋佩儀壓著火氣問道。
「融資風險函是你的主意嗎?」
「律師函由我發出,亞太委員會的告知函由馬修推動,我反對過其中兩處措辭。」
馮旭很清楚。
將未生效判決包裝成確定風險,已經越過正常訴訟施壓的邊緣。
可他仍舊在最後期限前提交了書面異議。
他請求法院拒收被上訴人的任何新增證據。
馬修隨後進入辦公室。
他對網上的爭議毫不在意。
「如果本土品牌發現試探四瓣花只需支付幾百萬元,明年的聯名授權費至少損失三成。」
他必須趕在巴黎總部進行亞太考核前堵住這個缺口。
判決金額直接關係到他的職位和獎金。
「規則差異從來都是商業成本,我們要的是對LX最有利的結果。」
馮旭沒有接話。
他只把那份遲延舉證異議重新檢查了一遍。
他可以承認陳夜的法理有道理,卻不能主動替對手打開那扇門。
上午十點。
林薇薇接到一個來自蘇城的陌生電話。
打電話的人名叫顧文川,是蘇城博物館織繡紋樣研究中心主任。
張靈溪前天在國家文博論壇發布的求助帖引起了他的注意。
結合網上流傳的庭審要點,他認出了舊筆記中那張四瓣寶相花繡樣。
「館裡收藏的清末繡莊樣本中有同類結構,公開出版時間早於LX進入國內市場。」
林薇薇立刻追問道。
「您願意出具專業書面說明嗎?」
「我只說明紋樣年代、結構和演變,不接受採訪,也不會替任何企業判斷侵權。」
顧文川不收費用。
他只要求茉莉茶飲不得把他的名字用於GG宣傳。
下午一點。
陳夜帶著張靈溪和林薇薇趕到蘇城博物館資料室。
顧文川已經準備好館藏登記卡、歷年出版圖錄和三份公開研究論文。
其中一張館藏登記卡形成於一九六四年。
上面明確記載了四瓣寶相花的對稱結構。
一九八七年出版的織繡圖錄,也收錄了近似的花蕊、外瓣和十字分區。
顧文川把繁花杯身與館藏資料並列比對。
他指出雙方共享的是傳統四瓣母題。
他同時標註了繁花杯身中的現代線條,明確其並非對古代紋樣的原樣複製。
「這份說明能證明傳統母題長期處於公共領域,不能證明茉莉茶飲使用行為當然合法。」
林薇薇有些失望。
陳夜卻當場點頭。
「就按這個結論寫,越克制,合議庭越容易相信它的專業價值。」
真正的困難仍在舉證期限。
法庭辯論已經結束,原告也提前提交了反對意見。
陳夜將顧文川的說明定位為對現有史料的專業解釋。
他沒有增加新的事實主張。
館藏登記卡和出版圖錄均屬公開資料,也能與此前提交的史料冊相互核驗。
安然和張靈溪負責整理紋樣演變表。
秦可馨補充公開出版時間和館藏編號。
王浩則將投資協議、換裝數據和融資暫停情況放入賠償比例的補充論證。
下午四點二十分。
馮旭的遲延舉證異議已經通過法院系統送達君誠律所。
他主張顧文川與被上訴人單方接觸,書面說明不具備中立鑑定效力。
陳夜沒有將其包裝成司法鑑定。
他明確列為專家輔助說明,僅供合議庭審查史料時參考。
下午四點五十三分。
最後一份補充代理意見送進法院訴訟服務中心。
法官助理核對完材料,在收件回執上蓋下當天的日期和時間。
這份四十二頁的意見沒有迴避茉莉茶飲的管理過錯。
陳夜也沒有要求法院給予特殊照顧。
他只保留三個結論。
單一傳統紋樣不得無限拆分保護,跨類混淆必須有真實證據,賠償必須回到實際貢獻。
瀾江資本收到材料後做出了讓步。
他們同意在二審判決作出前不啟動回購和終止程序。
剩餘七千萬仍被凍結。
但茉莉茶飲暫時保住了投資協議和第一筆融資。
供應商也給出了三天寬限期。
各地門店開始換上純色包裝繼續營業。
法律圈的爭論仍在刷屏。
茉莉茶飲和君誠律所卻沒有再發布任何內容。
第三天下午。
法院系統中的案件狀態終於發生變化。
「審理中」三個字消失。
頁面上只剩下「待宣判」。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卻沒有一個人先開口。
陳夜看著電腦屏幕,手指習慣性地敲擊著桌面。
判決書隨時會下達,這場涉及上億利益與外資霸權的豪賭,馬上就要翻底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