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臥室。
陳夜睜開眼。
身旁的蘇傾影還在熟睡,呼吸均勻,眼角還帶著一絲昨夜殘存的疲憊。
陳夜輕手輕腳地下床,走到廚房。
煎了兩個雞蛋,熱了牛奶。
右手上那層厚厚的紗布依然裹得嚴嚴實實,連個褶皺都沒變。
裝病是個體力活,更是個技術活,尤其是在蘇傾影這種心細如髮的女人面前。
陳夜在餐桌上留了張便利貼,叮囑蘇傾影按時吃早飯和給腳踝噴藥。
隨後他換上西裝,驅車前往君誠律所。
剛走進辦公區,張靈溪就迎了上來。
「老公,法院那邊的財產保全裁定書下來了。」
張靈溪壓低聲音,遞上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
「執行局昨天下午就凍結了王冉名下的三張銀行卡。」
「那套農村自建房也貼了封條。」
陳夜接過文件掃了一眼,將文件合上。
「幹得漂亮。」
「王冉現在估計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了。」
張靈溪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可不是嘛。」
「今天一早,有個自稱是王冉代理律師的人打來電話。」
「說是想約咱們進行庭前調解。」
陳夜拉開椅子坐下,隨口問道。
「對方請了誰?」
張靈溪點點頭。
「叫劉建明,新城這邊專門做婚姻家事案子的。」
「這人在圈子裡出了名的滑頭,外號和稀泥大師,專挑老實人捏。」
「他提出下午兩點來咱們律所見面。」
陳夜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意。
「行啊。」
「通知蘇辰下午過來。」
「我倒要看看,這個和稀泥大師今天能搞出什麼名堂。」
下午兩點,君誠律所一號會議室。
陳夜坐在主位,左手漫不經心地轉動著一支簽字筆。
張靈溪坐在他左側,面前擺著厚厚的案卷和台帳。
蘇辰坐在右側,會議室的玻璃門被推開。
一個梳著大背頭、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這人挺著啤酒肚,臉上堆滿圓滑的笑容。
正是劉建明。跟在他身後的,是滿臉怨氣卻強裝鎮定的王冉。
王冉今天穿了件嶄新的風衣,手裡還拎著個大logo的包。
完全看不出是個剛剛被凍結了資產,應該淨身出戶的過錯方。
「哎呀,陳大律師,久仰久仰。」
劉建明大步走過來,熱情地伸出雙手。
陳夜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抬起那隻包著紗布的右手晃了晃。
「不好意思劉律師,工傷,不方便握手。」
劉建明的手僵在半空,乾笑兩聲,順勢在對面坐下掩飾尷尬。
王冉拉開椅子,重重地坐下翻了個白眼。
「蘇辰,你長本事了是吧?」
「還學會找律師凍結我的卡了?」
「我告訴你,你今天必須把我的卡解凍!不然我跟你沒完!」
蘇辰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
「你把我的血汗錢還我!交代清楚那三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王冉一拍桌子,聲音尖銳刺耳。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給你當牛做馬八年,你就這麼對我?」
張靈溪冷笑一聲,翻開面前的台帳。
「王女士,當牛做馬的是蘇辰六十多歲的老母親。」
「您這八年拿著蘇辰的賣命錢,買包、做醫美、打麻將,日子過得比闊太太還滋潤啊。」
劉建明見勢不妙,趕緊出來打圓場。
「哎哎哎,大家消消氣。」
「咱們今天坐在這,是為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吵架的嘛。」
劉建明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調解協議書。
「陳律師,張律師,咱們都是同行明人不說暗話。」
「這案子要是真打起來,一審二審走完,少說也得大半年。」
「對蘇先生來說,時間成本和精神折磨都太大了。」
「我代表我方當事人,提出一個雙贏的調解方案。」
他把協議書推到會議桌中間,豎起兩根短粗的手指。
「第一,雙方快速辦理離婚手續。」
「王女士大度一點,那套農村自建房,大家一人一半。」
「第二,關於撫養費退還的問題。」
劉建明頓了頓,語氣變得像是在施捨。
「王女士願意拿出五萬元,作為對蘇先生的補償。」
「從此以後,雙方各自兩清,互不相欠。」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蘇辰猛地站起來,指著劉建明的鼻子,渾身抖得像篩糠。
「五萬?」
「我八年往家裡寄了四十多萬!我媽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里躺著!」
「她拿五萬塊錢打發叫花子呢?!」
劉建明不慌不忙地擰開保溫杯,喝了口茶。
「蘇先生,帳不能這麼算。」
「那四十多萬是家庭共同開銷,你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嘛。」
「能拿五萬出來,已經是王女士念在八年夫妻的情分上了。」
陳夜停下手裡轉動的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劉建明表演。
「劉律師,就這?」
劉建明笑了笑,又拿出一份補充協議。
「當然,這五萬塊錢是有前提條件的。」
「蘇先生必須簽下這份保密協議。」
「協議規定,蘇先生不得再追問三個孩子的生父是誰。」
「絕對不能在任何網絡平台上發聲,更不能去王女士的娘家鬧事。」
「一旦違反,蘇先生需要賠償王女士名譽損失費五十萬。」
張靈溪氣極反笑,看劉建明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智障。
「劉律師,您今天出門沒吃藥吧?」
「拿著我們當事人的錢,養著別人的孩子,現在還要反咬我們一口名譽損失?」
劉建明收起笑容,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長輩表情。
「張律師,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
「咱們做律師的,要從當事人的現實利益出發。」
他轉頭看向蘇辰,眼神像一條毒蛇盯上了獵物,精準地戳向蘇辰的軟肋。
「蘇先生,咱們算筆現實的帳。」
「你母親在ICU,每天的流水都要好幾千吧?」
「你現在連請護工的錢都拿不出來,你拿什麼耗大半年去打官司?」
「這五萬塊錢雖然不多,但今天簽了字,錢立馬到帳能救你母親的命。」
劉建明嘆了口氣,繼續施加心理壓力。
「再說了,不管怎麼說,你養了那三個孩子八年。」
「如果這事鬧上法庭,弄得滿城風雨。」
「三個孩子以後在學校怎麼抬得起頭?你忍心看著他們背上一輩子的罵名?」
這番話,句句帶血字字誅心。
王冉也在一旁假惺惺地抹起了眼淚。
「蘇辰,你怎麼這麼狠心啊。」
「孩子們天天在家哭著找爸爸,你就算不認我,也不能把事情做絕啊。」
蘇辰渾身發抖,眼眶紅得幾乎要滴血。
他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邊是急需救命錢的老母親,一邊是八年心血餵出來的狗,劉建明這招「和稀泥」,直接掐住了老實人的死穴。
陳夜冷眼看著這一幕。
這老狐狸,玩道德綁架和現實施壓,確實有一套。
但他今天,惹錯了人。
陳夜左手伸出,拿起了桌上那份調解協議書。
劉建明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以為陳夜要妥協了。
下一秒,陳夜五指猛地收攏。
幾頁厚厚的A4紙,在他掌心直接被揉成了一團廢紙。
「啪」地一聲悶響。
紙團被他精準地砸在了劉建明面前的桌面上。
劉建明臉色驟變。
「陳律師,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夜站起身,左手撐在桌面上看著劉建明。
「劉律師,收起你那套噁心人的說辭。」
「少在這裡拿孩子和老人當擋箭牌。」
「孩子是無辜的,這話沒錯。」
「但把孩子置於這種境地的,不是蘇辰,而是你的當事人長達八年的欺詐和背叛!」
「蘇辰是受害者。」
「他被騙了錢,被騙了感情,連老母親都被氣進了重症監護室。」
「你現在要求一個受害者,為了過錯方的體面去買單?」
「拿五萬塊錢,就想買斷一個男人八年的尊嚴?」
陳夜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輕蔑。
「劉律師,你這算盤打得,我在新城機場都聽見了。」
「你是不是覺得,農村出來的老實人,就活該被你們這種訟棍拿捏?」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
「這案子,我不收蘇辰一分錢代理費。」
「我不光要讓她淨身出戶,把吃進去的四十萬連本帶利吐出來。」
「我還要把她送進去,吃幾年的免費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