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萬里之外的黃花山上,吳耀收回按在吞金蟾背上的右手。
方才他在吞金蟾元神中種下金光禁制時。
便感應到了那十八道符文鎖鏈的存在。
墨綠色的禁制符文密密麻麻地纏繞在吞金蟾的元神之上,每一道都深深入魂。
仇元常設下的禁制確實精妙,以五毒之毒為引,以散仙仙元為基,層層嵌套,環環相扣。
但百目金光是洪荒異種的至陽神通,天生便有破除禁制的奇效。
金光入魂,那十八道符文鎖鏈便如雪遇烈陽,被一層一層地灼蝕乾淨。
吞金蟾發出了一聲沉悶的低吟,那聲音里藏著說不清的解脫與暢快。
它蹲在黃花觀前的石階上,緩緩活動了一下四肢,數千年來第一次感受到沒有禁制束縛的滋味。
「帶路。」吳耀沒有給它太多回味的時間。
吞金蟾也不多言,暗金色的皺皮微微一鼓,便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遁光朝東南方向飛去。
吳耀駕起縱地金光緊隨其後,兩道遁光一前一後掠出黃花山,消失在天際。
吳耀和吞金蟾全速趕路之下七日便已望見那片籠罩在暗綠色瘴氣中的群山。
吞金蟾在距離五毒山尚有數十里的地方停下遁光。
蹲在一座低矮的石山上,赤金色的豎瞳遠遠望向五毒山上空那層終年不散的瘴氣。
幾千年了,它從未從這個角度看過這座囚籠。
此刻看去,那山就像一隻伏在大地上的毒蟲,醜陋,猙獰,讓它噁心得滿背疙疸都在發癢。
「那老毒物在山上布了陣。」
吞金蟾的聲音在吳耀靈台中響起。
「我能感應到,他那股腥臭的散仙氣息就在萬毒殿的方向。
不過他也知道你肯定會來,以他的性子,絕不會跟你硬碰硬。
上次吃了那麼大的虧,這次肯定是躲在暗處等你進去。」
吳耀懸在半空中,百隻金目早已無聲睜開,遠遠掃過五毒山全山。
百目金光是洪荒異種的本命神通。
目力遠超尋常神識,不僅能穿透瘴氣毒霧,更能看穿禁制和陣法的靈力流轉。
在他的視野中,整座五毒山就是一張巨大的墨綠色蛛網。
層層疊疊的禁制光芒在山體各處閃爍。
洞窟與洞窟之間以毒霧管道相連。
天坑底部的萬毒殿是整張蛛網的核心。
而在萬毒殿周圍,隱約可以看到一道環形的毒陣正在緩緩運轉。
那是五毒困陣,規模比黃花山上那座大了十倍不止。
陣眼處各蹲著一隻煉虛合道巔峰的五毒御獸。
顯然是準備等他進入五毒山後便將整座山封住,來個瓮中捉鱉。
「雕蟲小技。」
吳耀收回目光,語氣淡漠。
他沒有進山,而是在五毒山外圍選了一處地勢最高的山脊,盤膝坐下,周身百枚金目齊開。
這一次他不再收斂。
百道金光從百枚金目中迸射而出。
如百條金龍騰空而起,在半空中交織成一片璀璨到讓人無法直視的金光巨網,朝五毒山籠罩而去。
金光陣的範圍不斷擴大,十丈、百丈、千丈。
他以百枚金目為陣眼,以五毒山下方的地脈為陣基。
借地脈靈力不斷往陣中輸送仙元,硬生生將金光陣的範圍從籠罩一座山頭擴展到了籠罩整座五毒山。
金光巨網如同一口倒扣的金鐘,將整座山連同山上的瘴氣、毒霧、禁制、五毒困陣一併罩在其中。
金光與瘴氣接觸的瞬間發出嗤嗤的灼燒聲。
那些終年不散的暗綠色瘴氣在至陽金光的灼蝕下如同被點燃的油布。
大片大片地燃燒消散,露出了底下五毒山灰黑色的山石和密密麻麻的洞窟。
「放毒。」吳耀朝吞金蟾說道。
吞金蟾蹲在金光陣邊緣,滿背的疙疸同時鼓脹到極限,然後猛地一收。
一團濃稠到近乎固態的暗金色毒霧從它周身疙疸中噴涌而出。
如同一條暗金色的毒龍般撞入金光陣中,順著金光網的脈絡朝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財毒過處,五毒山上的毒草瞬間結晶。
岩石表面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金屬光澤。
連那些在瘴氣中生存了數千年的毒蟲都在財毒的侵蝕下僵硬如石。
金光陣將財毒牢牢鎖在陣中,不讓一絲一毫外泄。
而地脈靈力又源源不斷地補充著金光陣的消耗,讓這座簡陋卻龐大的陣法能夠長時間維持運轉。
萬毒殿中,仇元常猛地睜開雙眼。
他已經布好了陷阱,五毒困陣蓄勢待發。
五隻煉虛合道巔峰的五毒御獸各據陣眼。
他本人則守在萬毒殿核心處,只等那蜈蚣精踏入五毒山便啟動困陣封山。
但他萬萬沒想到,對方根本沒有進山的意思。
而是直接用金光陣將整座五毒山反手困住,然後往裡灌毒。
他衝出萬毒殿,仰頭望向天空,琥珀色的蛇瞳驟然收縮。
頭頂那片璀璨的金光巨網正緩緩下壓。
金光網中瀰漫著吞金蟾那股令他熟悉到作嘔的暗金色財毒。
幾千年了,他在五毒谷邊緣聞過無數次財毒的氣味。
每一次都隔著十八根石柱遠遠觀望,從來不覺得這味道有什麼可怕。
但現在,這片財毒正在被金光陣裹挾著往他身上壓下來。
而整座五毒山都已經被金光陣封死,他無處可躲。
他厲嘯一聲,周身散仙氣勢全力爆發,墨綠色的毒焰沖天而起,試圖以散仙之力強行撕開金光網。
五毒困陣也在同一時間啟動。
五隻煉虛合道巔峰的五毒御獸齊齊噴出毒光,與金光網的至陽之力對撞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但吳耀根本不跟他正面對決。
他盤膝坐在五毒山外的山脊上,雙手結印,以百枚金目為耳目,感知著金光陣中的每一點動靜。
仇元常沖向東邊,他便將金光往東邊收攏。
仇元常衝到西邊,吞金蟾便將財毒往西邊噴射。
仇元常想要硬闖,金光網便往下一壓,將他逼回地面。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不像是戰鬥,倒更像是獵人在收網。
這場消耗戰持續了將近三月。
仇元常的散仙之力在金光陣和財毒的雙重夾擊下被一寸一寸地消磨殆盡。
那五隻煉虛合道巔峰的五毒御獸在第一個月便被金光陣的至陽之力活活煉死,化作五團焦黑的蟲屍。
失去了五毒困陣的支撐,仇元常便如困獸猶鬥。
每一次衝擊都在金光網上撕開幾道裂口。
但吳耀每次都以地脈靈力迅速修補,始終不給他突圍的機會。
到第三個月,財毒終於侵入了仇元常體內。
吞金蟾的財毒連天仙都能威脅,更何況他一個根基不穩的散仙。
第一縷財毒滲入他經脈時,他還能以毒功強行壓制。
到第十縷時,他的左手指尖已經開始泛起暗金色的金屬光澤,皮膚漸漸僵硬,觸感消失。
到第三十縷時,他整條左臂都已化作沉重的金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剛剛才重新凝實的右臂也泛起了同樣的暗金色澤,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荒謬的悲涼。
這雙手臂,剛從金光下撿回來,如今又要被財毒吞掉了。
他抬起那張半邊蛇鱗半邊枯骨的面孔。
望向金光網外那道模糊的金色身影,嘴唇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是詛咒,是求饒,還是臨終的怒吼,已經沒有人能聽清了。
財毒在那一瞬間沒過了他的喉嚨,將他最後的聲音永遠封在了暗金色的金屬之下。
吞金蟾蹲在金光陣邊緣,赤金色的豎瞳死死盯著萬毒殿前那尊暗金色的僵硬人形。
仇元常保持著仰天怒嘯的姿態,右臂高舉,五指虛張。
這姿態太可笑了,可笑到吞金蟾忍不住發出了幾聲沙啞而沉悶的低鳴,那是它數千年來的第一次笑。
幾千年的囚禁,幾千年的抽髓取毒,幾千年的屈辱與暗無天日,全都在這一刻隨著這笑聲噴涌而出。
它笑那老毒物機關算盡,最後卻死在了自己的貪婪之下。
笑那老毒物用它來害人,最後卻被它的毒活活毒死。
笑著笑著,赤金色的豎瞳里竟滾出了兩顆拳頭大的暗金色毒淚,落在山石上嗤嗤作響,蝕出兩個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