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秒,鮑三娘非但沒有上前動手,反而雙手抱在胸前,往後退了兩步,一副吃瓜看戲的慵懶姿態,淡淡開口:「何大人,抱歉了,這人我打不過,也懶得插手你的恩怨。」
她頓了頓,提出了一條建議:「不如你們繼續打,我在一旁觀戰,看看你這位誅妖司指揮使,能不能憑自己的本事拿下對方,如果可以,我再出手?」
此話一出,全場瞬間死寂。
何耀春臉上的得意與期盼瞬間凝固,整個人呆立當場,一臉難以置信。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費盡心思請來的靠山,居然直接擺爛看戲,還直言打不過對方!
一眾護衛也個個瞠目結舌,原本放鬆的心態徹底崩塌。
林黯望著一臉窘迫的何耀春,又看了看抱著胳膊看熱鬧的鮑三娘。
心中暗笑,這個鮑三娘,有點意思。
他緩緩邁步,朝著何耀春逼近,冷聲道:「既然沒人幫你,今日這筆帳,你是逃不掉了。」
何耀春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時間,進退兩難。
林黯冷笑道:「我奉溫大人的命令,前來處置你這個禍害一方的傢伙,今天這件事情,我還真就管定了!」
何耀春輕哼一聲:「要處置本官,也是監察司的人親至,你一個小小的鏢人,無官無品,憑什麼?」
林黯二話不說,掏出自己的令牌,丟了過去。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
何耀春看到令牌上的名字,赫然正是東海郡鎮鏢司指揮使林黯。
他心底暗道不妙。
這個傢伙什麼時候變成東海郡的指揮使了?
再結合鮑三娘的反應。
他好似有些相信了林黯的話。
如果不是溫大人出面,林黯憑什麼這麼快晉升到指揮使?
難道他真是溫大人派來的?
何耀春面色鐵青,不甘道:「那又如何,這裡可是梧桐郡,除了監察司,本官誰也不懼!」
他揮了揮手,企圖反抗,再次召集人手。
林黯早就料到是這個結果,他看向一旁的秦懷義。
「秦指揮,若是遇到上級貪贓枉法,不肯承認朝廷的罪狀,依舊負隅頑抗,該怎麼辦。」
秦懷義幾乎沒有思考,便脫口而出道:「自當由副官接管諸郡事宜,配合上官,捉拿逆賊。」
顯然,大乾律法背的很是嫻熟。
「很好。」
秦懷義提出質疑:「只是眼下沒有上官的印信,如此潦草,憑藉口信,還不能定罪。」
他雖然早就看何耀春不爽了,但還沒有到壞規矩的地步,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
林黯聞言笑了笑,從胸口掏出一封過關信。
這封書信,是離別前溫玄牧給他的,可以通過東寧府治下所有州郡的關隘城門,原本是給他出鏢準備的。
沒想到,這個時候居然派上用場了。
秦懷義接過印信,看到的確是溫大人親自按下的印章,確認林黯是上官派來的。
眼神一下子變得堅定起來。
「確實是溫大人的印信。」
於是他輕輕揮手,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從門外闖入,將何耀春和他的親信團團包圍。
何耀春見此一幕,驚怒道:「秦懷義!你想幹什麼!」
「你想謀反嗎!」
秦懷義平靜道:「我奉朝廷旨意,緝拿逆賊,何來謀反之說?」
「本官才是梧桐郡主官,他們才是逆賊!」
秦懷義卻不管這麼多,而是對著諸多士兵誅妖司同僚,朗聲宣布道:「何大人涉嫌強搶民女,偽造妖魔等多起大罪,需要配合朝廷調查,將他拿下,扣押大牢。」
諸多誅妖司的官吏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紛紛退後,不敢站隊,只為離何耀春遠一點。
何耀春原本還在耀武揚威,此刻卻是眾叛親離。
「你們不能抓我!」
何耀春還想反抗。
可他的實力畢竟有限,之前還被林黯打傷,沒幾個回合,就被秦懷義拿下。
然後拖了下去。
秦懷義很快過來匯報導:「這位大人,我等已經將此獠關押入獄,然後等待監察司的調查,可還有下一步指示?」
「接下來就是收集證據,上交監察司,此外幫我把裴家的戶籍整理一下,我要帶他們離開梧桐郡。」
「是。」
秦懷義不卑不亢拱手。
這一番發號施令,林黯也是感受到了權力的滋味。
何耀春如果平時善待下屬,也不至於眾叛親離。
被自己這麼容易就架空了。
他畢竟是個外人,這番行事,其實險之又險,若是事後彌補上了證據,交給監察司處理,其實沒什麼事。
可若被發現自己假傳上官命令,就是死罪。
林黯從一開始,就看出了秦懷義的心思。
他不太服從這位主官的命令。
秦懷義為人剛正不阿,恪守規矩,肯定看不慣何耀春仗著權勢橫行霸道、公報私仇的做派,只是礙於同僚名分,一直隱忍不發。
只需要給一個理由,一切都水到渠成。
至於證據,自然是一抓一大把,人家在牢里,想造多少造多少。
像何耀春這樣的惡霸,也不用偽造,身上一定黑料一堆。
接下來,他還要收集證據,有些麻煩。
他第一次意識到手下的重要性。
自己好歹也是一郡指揮使,什麼事情都親力親為,難免有些累人。
該去鎮鏢司走一趟了。
「想不到前輩要做的事情,居然是這一件。」
另一邊,鮑三娘見事情解決,迎了上來,嘴角微勾。
「是啊,故人所託。」
林黯牽著小姑娘的手,走出院子。
裴清微顯然還沉浸在兄長之死的氛圍中,久久沒有緩過來。
鮑三娘看著裴清微,點點頭道:「本以為前輩做事,講究是隨性而為,沒想到還是有一副俠義心腸。」
她本以為林黯是那種隨性而為的世外高人。
偽裝成鏢人,只是想來體驗一下人世間。
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林黯嘆氣道:「這個世道,俠義心腸救不了人,不過能救一個是一個。」
......
林黯帶著驚魂未定的裴清微離開了何府,尋了一間清靜雅致的客棧,將她安頓在廂房之中。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紛擾,屋內只剩一片壓抑的寂靜。
林黯看著少女滿臉淚痕、身子微微蜷縮的模樣,心頭微沉,放緩了語氣,輕聲開口詢問:
「清微,你奶奶、爹娘,如今都去往何處了?」
一句話,瞬間擊潰了裴清微強撐的防線。
她鼻頭一酸,豆大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簌簌往下滾落,哽咽著,斷斷續續道:
「奶奶......在哥哥出門後沒多久,就染了重病,沒錢醫治,沒過幾日就......就走了。」
「後來官府傳來消息,說哥哥出了意外......娘親本就身子弱,聽聞噩耗當場崩潰,悲慟攻心,當天夜裡也走了。」
說到最後,少女渾身顫抖,聲音泣不成聲:「他們記恨哥哥,把爹爹抓走鎖進柴房,不給水米,硬生生關了三天三夜......」
說到後面,林黯沒讓她繼續說下去,而是抱住這個可憐的丫頭。
一家老小,短短時日,盡數殞命。
偌大一個裴家,如今就只剩下她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姑娘。
林黯沉默無言,伸出大手,輕輕落在裴清微的後背,一下一下緩緩拍著,無聲地安撫著她。
心底翻湧著濃濃的自責與酸澀。
若是自己能早幾日趕來梧桐郡,若是早點查到何耀春的惡行,或許就能護住裴家至少能留住一條性命。
只可惜世事無常,來得太遲,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良久,林黯壓下心中的沉重,目光鄭重地看著眼前孤苦的少女,語氣沉穩而溫柔:
「清微,你兄長裴川是我過命的兄弟。他捨身護我,臨終雖未言語,卻早已將你託付於我。」
「從今往後,有我在,便無人再敢欺你。你就跟著我,再也不用顛沛流離,擔驚受怕。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裴清微今年不過十四歲,卻已經有了美人胚子的味道。
她淚眼朦朧,抬起一張梨花帶雨的清麗小臉,強忍著快要決堤的哭聲,咬著下唇,倔強地擦乾淚水,用力點了點頭:
「我明白......我不能哭。哥哥以前常常叮囑我,女孩子要堅強,不管遇上多大的難處,都不能低頭,不能一直哭鼻子。」
小小年紀,卻早已被世事磨出了遠超同齡人的懂事與堅韌。
林黯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愈發憐惜,語氣溫和得如同春風拂過:
「傻丫頭,想哭便哭,往後你沒有家人,我便是你的親人,你就是我妹妹。生活起居、讀書識字,但凡你想要的,需要的,儘管跟林大哥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