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遣軍抵達金穗城外圍,第五天。
城裡的塔戈瑪人連續一周都沒有好好睡覺,巨龍每隔幾個小時就來一次,或者只是孤身靠近、吐息施法襲擾,或者帶著幾百條飛龍鋪滿天空、仿佛全面進攻。
每一次警鐘響起,所有守軍都必須起來迎敵,弩手、長矛兵和施法者各自湧上城牆,正待和敵軍決一死戰,又看到巨龍隨意退去。
他們被反覆襲擾,幾乎精疲力竭。
因此當警鐘再次響起的時候,很多守軍甚至沒有力氣起身,只是麻木的抬頭,看了看遠方陰沉的天空。
直到有人聲嘶力竭的喊叫起來。
「敵襲,敵襲!全軍戒備!」
濃重的雲層下,大片飛龍一字排開,座狼甩著黃泥奔出原野。
剛剛趕到的荒野戰團來不及營建,直接拋下輜重,只帶盾牌鉤索和長矛鐵刀,踩著泥水加入攻城隊列。
僅僅持有武器就足夠了,他們已經吃光了肉、飲盡了酒,如果成功奪城,那麼金穗城裡所有的一切都將屬於荒野戰士。
如果失敗,他們也沒想過要活著回來。
城牆上,惶恐的守軍開始檢查各處法陣,將床駑和投石機的絞盤拉滿,長弓一一試弦,指向城外潮水般鋪開的萬人大軍。 大軍中央,西隆靜靜佇立,猶如鐵鑄。
後方,面色蒼白的奧莉斯雅在晨風中裹緊罩袍。
巨龍的進攻早有徵兆,這些天先遣軍襲擾城鎮的次數愈發頻繁,軍陣氛圍也愈發冷肅,每到夜裡,營地里全是磨刀的聲音。
直到昨天傍晚,一條鐵龍闖進了幽龍大帳,口稱「兄長」,帶來了五千人的援軍。
「金穗城裡有七千名守軍,考慮隱瞞虛報,實際約莫只有五千人,貴族會把城市衛隊納入城防,再臨時徵召民兵和冒險行會進行武裝,即便如此,恐怕也只能湊出一萬人。」
奧莉斯雅思忖:「僅憑這一萬人,抵抗巨龍的攻擊,很難說有把握。」
巨龍推進的速度太快了,縱使步戰團晚於先遣軍五天抵達,速度仍舊十分驚人,堪稱匪夷所思。
「一周前父親收到消息,大概率會在鷹巢城傳訊封臣,準備補給輜重,調撥大軍開赴,想要趕赴金穗城,最快也需要二十天時間。」
奧莉斯雅想著:「七天,鄰近的瑪瑙城駐軍都來不及支援,唯獨巨鷹團可以抵達,但是巨鷹團太珍貴,不會獨自出動。」
作為將軍,奧莉斯雅深知王國體制的臃腫和效率低下,對「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這句話感到深惡痛絕。
在塔戈瑪王國,王室無權向南境的封臣下令,南境公爵也無權直接命令封臣軍隊,所有的命令都需要層層傳達,他們不可能做到像巨龍這樣狂奔疾行。
「金穗城守不住。」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奧莉斯雅不得不做出這個判斷。
其實如果西隆知道金穗城內部的情況,甚至可以直接率領先遣軍攻城,憑藉他和他身邊那些龍類,仍然有不低的勝算。
而且那些龍明明對他很尊敬服從,每一個都口稱兄長,完全沒有什麼所謂的敵視,幽龍之前對她說的那些話,根本就是在騙她。
奧莉斯雅望著西隆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它應該剛剛才進入青少年期吧?所以私下裡很多時候還像個孩子,沒人的時候,在大帳里自顧自逗弄小拳石,說些沒頭腦的怪話,把她蠻橫抓在爪子裡,要她哼唱哄睡。
可是當它來到戰場上的時候,忽然又有了一種皇帝般的威嚴,魁偉又英武,所有的龍都擁簇在它身邊,仿佛環繞龍王,那些凶蠻暴躁的荒野戰士,在它面前畢恭畢敬,如臂指使、莫敢不從。
哪個才是西隆·索拉克斯?
奧莉斯雅分不清楚。
「進攻。」
西隆說,命令下達,不容置疑。
於是細雨下的原野開始滾動塵浪,巨龍陸續升空,引領飛龍前往壓制城防,荒野戰士們舉著盾牌跟隨在他們身後,快速向前推進。
「準備!」 金穗城一座座隆起的垛堡後方,低矮的迴轉架上伏臥著長達五米的床弩,弩頭寬闊,箭槽里壓著森然的破甲鐵矢。
「左轉!」
四名軍士一齊推住尾架,艱難的轉動弩床,同時將巨弩一寸寸拉開。
「抬高!」
弩手搖動升降絞柄,木架隨之發出低啞呻吟。
「放!」
城牆上煙塵瀰漫,轟鳴聲震耳欲聾,床駑和射石炮交相綻放,數不清的箭簇和法術焰流向下傾瀉。
面對大軍攻城,金穗城守衛在第一時間發動了最激烈的打擊。
隆隆隆。
射石落進大軍,在荒野戰士之間爆炸,一根弩槍從飛龍胸腹貫穿,在背後透出半截,巨大的衝擊把它的身體撞得翻轉,向下墜落。
所謂荒野諸軍,說到底也不過是血肉之軀,他們全無魔法防護,穿戴的鎧甲也是破銅爛鐵,擋不住人類的射石重弩。
可是他們並不畏懼,反倒凶獰的吼叫著,頂著暴風雨般的打擊持續推進。 因為他們有龍。
「吼!」
長達十五米的鈷藍霸主直撞在城牆上,使整座城牆都震顫起來。
劇烈的對撞讓鈷龍鱗片也紛紛爆碎,克萊利晃動著頭顱後退,低沉喘息,隨後蓄勢再撞。
戰旗紛卷,龍的巨翼和鋼鐵轟鳴,吐息與魔法對撞,衝擊波在城牆上來回滾動,竟然流光溢彩。
轟隆。
轟隆。
轟隆。
恐怖的撞擊聲接二連三響起,喊殺聲被烈風卷上高空,又席捲著鋪滿大地。
巨龍正在攻城,整座城市都可以聽見那可怕的動靜,平民們躲在屋裡,和孩子一起蜷縮哭泣,仿佛末日即將降臨。
「呼。」
西隆吐盡了龍息,幫助龍團壓制城防,接著落回地面,朝著克萊利貼地疾奔。
他在奔跑中開啟暴血,同時調整骨殖能力,強化肩胛和四肢的剛性,沉隆的力量使幽龍每一次踩踏地面都好似爆炸,岩石與泥土在他腳爪下碎片般飛濺。
龐大的威勢在狂弛中持續積聚,最後勢同山崩。
「攔住它!」
城頭的守軍將領大聲吼叫:「射殺那條龍!」
數支帶有破甲符文的巨型弩槍交織,洋溢的法術洪流覆蓋了西隆前進道路,卻紛紛受到血火削弱,最後落到幽龍身上的時候,只發出鐺鐺脆響,擦出火花偏折彈飛。
「不,不!」
守軍戰士都知道它要做什麼,發出近乎嗚咽的悲號。
西隆毫不停留,四肢肌肉如同鋼纜般交錯鎖緊,直撲到金穗城下。
「克萊利!」
西隆呼喚。
「來!」 克萊利以咆哮作為回應,西北城牆經過他反覆衝撞,已經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縫,微微向內塌陷。
兩條巨龍聯手撞向同一處牆體。
這座腹地城市受到有史以來最強大的衝撞,法術屏障猛然凹陷,符文盡數熄滅,直到片刻之後,才傳來一聲沉悶得近乎遲滯的轟響。
牆體從中段裂開,垛堡傾斜,大片石塊連著床弩和守軍一起墜落,原本密密麻麻的裂口迅速擴大,露出後方擁擠的人群。
「城破了。」
巨龍們仰天怒吼:「金穗城是我們的了,殺!」
等候已久的荒野戰士跟著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如潮水般湧入缺口。
「殺啊!這些是吃人的野獸,我們的父母親人都在後方,絕不能讓它們衝進城鎮!」
不管是哪一位神祇,塔戈瑪人信仰的終究還是戰爭,守軍並未被這恐怖的景象壓垮,反倒在絕望之中爆發了更大的勇氣,同樣開始不惜一切,和敵人決死廝殺。
缺口只有十餘米寬,很快就被屍體堵住,塔戈瑪軍沒有崩潰,守城將軍把最後的兵力全部壓了上來,在城牆下和巨龍決戰。
士兵們結成長矛方陣,弩手把箭從自己人肩上射出去,戰士們高呼著戰爭眾神的名字,踩著同伴的屍體向前。
城下缺口迅速成為血肉的屠宰場,雙方短兵相接,鋒線上的百人隊在第一時間就死傷殆盡,屍體在雨水下里堆成緩坡。 「少年龍!」
在古近種休整喘息的間隙,加克斯和巴洛茲接管了指揮:「跟著我們把路沖開!」
尼利一言不發,如同利刃般貫穿了盾陣,冷焰在他身後噴薄而出,最前面的長矛兵瞬間消失在寒光里。
他轉動和幽龍一模一樣的金色豎眼,將所有正在發號施令的人類納入擊殺目標。
步兵擋不住飛龍騎,飛龍騎手不再與城頭守軍糾纏,沿著街道向縱深撲去,襲擊鐘樓、軍械庫和通往內城的路口。
城裡的抵抗一段接著一段消失。
黃昏時分,西隆落在最高的城堡上,繃緊爪趾扣住牆體,俯瞰著硝煙里的城市,一座塔樓被火燒得通紅,最後連著木架一起砸進街道。
座狼騎在街道里高速的奔行,見人迎面就是一刀,同時卻也放聲大吼。
「抵抗者死,逃亡者死,跪地降服者活。」
「西隆軍團宣布接管!」
有鱗紀8160年,八月中旬,在塔戈瑪王國的黃金時代,來自失落荒野的巨龍家族發動了「盛夏東征」。
在西境的沙城陷落十二日之後,南境金穗城失守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