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聞言,臉上那溫和的笑容又深了幾分,他輕輕吹了吹茶杯里浮起的茶葉。
「主要是太巧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後靠,右手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手指輕輕點著。
「我和同偉剛剛,也正在討論這個丁義珍案。」
「看來我們這是師徒同心,想到一塊去了。
高育良欣慰地看著侯亮平,帶著鼓勵說道。
「亮平啊,既然你們已經有了新思路,那就詳細說說最新的進展,需要老師我怎麼幫你們?」
侯亮平立刻挺直了腰板,呈現出一種下級向上級匯報工作的標準姿態。
他語速很快但又咬字清晰。
「高老師,經過今天上午拜訪陳岩石老檢察長,我們獲得了一條關鍵線索。」
「大風廠的老闆蔡成功,不僅是股權糾紛的核心人物,更是丁義珍案的重要知情人。」
「找到他,很可能會打開突破口。」
接著他雙手一攤,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
「但現在問題是,蔡成功失蹤了。」
「我們反貪局人手有限,在全省範圍內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高育良認真聽著,思索著侯亮平陳述的可信度。
丁義珍的成功出逃,也是沙瑞金書記到來後,他主導工作中的污點。
若能挖出幕後黑手,無論是對漢東大局,還是對他個人而言,都大有裨益。
想到這裡,他臉上露出舒展的笑容。
「很好!亮平,你做得非常好!」
高育良不吝讚揚,聲音也提高了些許,帶著明顯的滿意。
「剛到漢東,就能迅速找准方向,抓住關鍵,不愧是最高檢下來的精兵強將。」
他隨即表態,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支持。
「你放心,只要是有益於群眾利益,有益於查明丁義珍案真相,揪出幕後黑手的事情。」
「老師我,以及漢東省委,都一定會全力支持。」
得到老師的肯定和承諾,侯亮平臉上綻放出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連聲道。
「謝謝高老師的誇獎。」
不同於高育良的喜悅,坐在高育良左側的祁同偉此時惴惴不安,時不時搓搓雙手,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果然,高育良的目光還是轉向了祁同偉,帶著交代任務的鄭重口吻說道。
「同偉,這件事,就落在你們省公安廳身上了。」
「你立刻安排下去,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在全省範圍內進行排查布控。」
「儘快把這個蔡成功給我找出來,控制住。」
然而,出乎侯亮平等人的意料,祁同偉並沒有立刻乾脆地應承下來。
他抬起頭擠出一絲笑容,身體有些不安地動了動,期期艾艾地開口道。
「高老師……這個……目前案情還沒有完全查清,蔡成功也只是有知情嫌疑。」
「省廳這麼大張旗鼓地追捕,是不是有點不太符合程序?」
「會不會有人因此說我們公安廳濫用職權,插手經濟糾紛啊?」
祁同偉這話一出,侯亮平陳海兩人齊齊側頭,面帶疑惑地看著他。
而高育良臉上的笑容也緩緩收斂,目光平靜地落在祁同偉英俊的臉龐上,就那麼定定地看著他,足足有兩三秒鐘沒有說話。
高育良的眼神沒多少憤怒,但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沉靜,讓祁同偉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祁同偉被高育良盯得坐立不安,嘴角不自覺地抿緊,桌下的腿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但在高育良的注視下,最終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
就在這短暫的沉默幾乎要凝固的時候,高育良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但語調卻明顯沉了下來。
「同偉啊......」
他拖長了尾音,帶著明顯的失望。
「做工作,講規矩、講程序是對的,這是基本原則。但是......」
他話頭一轉,語氣陡然加重。
「不能迂腐,墨守成規!」
「現在線索明確指向蔡成功,機會稍縱即逝,你不立刻採取行動,還在等什麼?」
「難道要等線索斷了,或者蔡成功也像丁義珍一樣跑出國門,再去追悔莫及嗎?」
高育良越說越激動,最後幾個字甚至帶上了一絲怒氣。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學生了,祁同偉哪裡是擔心程序問題?
他分明是知道蔡成功與歐陽菁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貸款往來,怕一旦抓住蔡成功,會順藤摸瓜牽扯出歐陽菁,進而徹底得罪李達康。
這位一門心思想要進步的公安廳長,在沙瑞金凍結幹部提拔的當下,竟然還幻想著能左右逢源,甚至試圖向李達康示好,這在高層博弈已趨明朗的此刻,簡直是愚蠢至極。
但眼下侯亮平三人在場,有些話他不能點得太透,只能從工作層面予以斥責。
侯亮平三人見高育良罕見地對祁同偉發火,一時都有些錯愕,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氣氛頗為尷尬。
最終還是侯亮平反應快,他連忙笑著打圓場,伸手拍了拍祁同偉的大腿,語氣熱絡地說道。
「哎呀,學長,怪我考慮不周。」
「光想著儘快破案,忽略了程序合規的重要性。」
他轉向高育良,態度誠懇而不失尊敬。
「高老師,您別生氣。」
「這樣,我一會兒回到檢察院,立刻就以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名義,正式向省公安廳發出協查公文,請求省廳協助查找關鍵證人蔡成功。」
「所有程序,我們這邊一定補得清清楚楚。」
「如果真有人說什麼閒話,或者出了什麼問題,我來負責。」
高育良臉上的寒意這才漸漸消融,他重新戴上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恢復了溫和,他眯著眼睛笑了笑,語氣也放緩下來。
「呵呵,你看,還是亮平想得周到,程序完備,依法辦事,這樣最好不過了。」
他深深地看了祁同偉一眼,語重心長地說道。
「同偉啊,凡事要多考慮一層。老師和你的同學,怎麼會讓你難堪呢?都是為了工作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