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聽完陳啟明的話,沉默了。
他知道陳啟明說得對。
接管省紀委,查那些人,肯定會遇到阻力。
而且不是一般的阻力。
名單上那些人,哪個背後沒人?
哪個不是盤根錯節?
哪個不是手眼通天?
他們會在各種層面施壓。
會有電話打進來,會有條子遞進來,會有人情送進來。
如果他沙瑞金頂不住,那這個爛攤子,就沒人能收拾。
「啟明同志。」沙瑞金緩緩開口,聲音有些發乾。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可是——」
他頓了頓,看著陳啟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啟明同志,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讓我來當這個惡人?」
陳啟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沙書記,您這話說得……」
「啟明同志。」沙瑞金打斷他,目光直視他的眼睛。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你讓我接管省紀委,讓我親自指揮侯亮平查那些人,不就是想讓我沖在前面嗎?」
「查那些人,肯定會得罪人。」
「得罪的還不是一般人,是李家和容家那樣的世家大族。」
「得罪了他們,以後我沙瑞金在京城,還怎麼混?」
「我那些老關係,還怎麼維護?」
「我那些老領導,還怎麼面對?」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
「啟明同志,你讓我當這個惡人,可以!」
「但你得給我個說法——憑什麼?」
陳啟明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等沙瑞金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沙書記,您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放下。
「沙書記,您問我憑什麼讓您當這個惡人?」
「那我問您——這個惡人,您不當,誰來當?」
「季昌明同志嗎?」
「他明年就退休了,讓他去得罪李家和容家,合適嗎?」
「鍾小艾同志嗎?」
「她剛上來,根基不穩,讓她去沖在前面,能沖得動嗎?」
沙瑞金沉默了。
陳啟明繼續說。
「沙書記,您是省委書記,是一把手。」
「關鍵時刻,您不沖在前面,誰沖在前面?」
「您不扛這個雷,誰扛這個雷?」
「這不是我要您當惡人,是形勢需要您當惡人。」
「是漢東七千萬百姓需要您當惡人。」
「是上面派您來漢東,需要您當這個惡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沙書記,您想想——您來漢東,是幹什麼的?」
「是來享福的?」
「是來混日子的?」
「不是!」
「是來解決問題的!」
「是來推動發展的!」
「是來造福百姓的!」
「現在問題就在眼前,發展就在眼前,百姓就在眼前——您能退縮嗎?」
「您能說,這個惡人我不當,讓別人去當?」
「沙書記,您不能!」
「因為您是省委書記!」
「因為您是漢東的一把手!」
「因為組織把您放在這個位置上,就是讓您來當這個惡人的!」
沙瑞金的臉漲得通紅。
特麼的,這個陳啟明簡直一派胡言。
可他能怎麼辦呢?
上了陳啟明的賊船,跑都跑不掉。
「啟明同志。」沙瑞金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說得對,我不能退縮。」
「可是啟明同志,你得給我兜底。」
「我扛不住的時候,你得幫我扛。」
「這樣,我才能放心地沖。」
陳啟明點點頭。
「沙書記,您放心。」
「這個底,我給您兜。」
「這是我對您的承諾。」
沙瑞金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
「好,啟明同志,我相信你。」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澀無比。
沙瑞金心裡清楚,從支持金融改革開始,從支持擴大振興計劃開始,從支持季昌明和鍾小艾的任命開始——他就一步步被陳啟明綁上了戰車。
現在,他又要親自接管省紀委,親自指揮查那些金融餘孽。
李家和容家會恨他。
那些人背後的勢力會恨他。
可他有什麼辦法?
他沒得選。
陳啟明說得對,他是省委書記,是一把手,必須沖在前面。
可沖在前面的代價,就是成為眾矢之的。
沙瑞金看著陳啟明,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年輕人,太厲害了。
一步一步,把他綁得死死的。
讓他不得不跟著走,不得不沖在前面,不得不當這個惡人。
可偏偏,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正當理由。
都是為漢東好。
都是為百姓好。
都是組織需要的。
讓你想反對都找不到理由。
讓你想拒絕都張不開嘴。
「啟明同志。」沙瑞金緩緩開口。
「你回去準備吧。」
「明天,我就接管省紀委。」
「侯亮平那邊,我會親自安排。」
陳啟明點點頭,站起身。
「沙書記,辛苦您了。」
沙瑞金擺擺手。
「啟明同志,不用客氣。」
「都是為了工作。」
陳啟明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沙瑞金。
「沙書記,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沙瑞金眉頭一挑。
「說。」
陳啟明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
「沙書記,您今天做的這個決定,將來會有人感謝您的。」
「感謝您為漢東百姓做了主。」
沙瑞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啟明同志,你這是在給我灌迷魂湯啊。」
陳啟明也笑了。
「沙書記,我說的都是實話。」
「等那些人被查了,等那些錢被追回來了,等那些被坑害的百姓得到賠償了——他們會知道,是誰幫了他們。」
「他們會知道,這世道,還有人在為他們做主。」
「這就夠了。」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
「啟明同志,你說得對。」
「這就夠了。」
陳啟明推門離開。
沙瑞金撥通了侯亮平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沙書記。」侯亮平的聲音傳來,帶著疲憊。
「亮平同志,還沒休息?」沙瑞金問。
「在看材料。」侯亮平說。
「沙書記有什麼指示?」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
「亮平同志,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有重要任務。」
侯亮平心中一凜。
「好,沙書記,我準時到。」
侯亮平掛斷電話,繼續埋頭看材料。
這些天,他一直在整理田國富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