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管他怎麼推算，那條線最後總是會落到陳啟明身上。
專項工作組成立之後，京州的經濟工作像是一台重新上緊了發條的鐘表，每一個齒輪都開始精準地運轉起來。
張建華以市委的名義，先後召集了開發區管委會、發改委、工信局、交通局、住建局等多個部門的主要負責人，逐一明確了各部門在林城產業轉型配套服務中的具體任務和時間節點。
他還親自帶隊，先後走訪了京州與林城之間的主要物流通道、產業園區以及人才交流平台，現場協調解決了幾個長期懸而未決的問題。
京州的幹部們很快感覺到了變化——張建華重新活躍起來了。
前幾個月那種沉默、退讓、似乎被架空的狀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雷厲風行的緊迫感。
常委會上他發言的次數變多了，語氣也恢復了往日的力度。
甚至在幾次公開場合，他都毫不避諱地談到了京州在漢東振興計劃中的核心地位，以及市委對此的決心與擔當。
這種變化，最直接地影響到了周正清。
組織部的年度考核方案雖然通過了試點，考核的權杖確實握在了組織部長手裡，但考核的前提是幹部有活干、有項目推。
當所有跟經濟相關的活都歸到了張建華的工作組框架下，考核的導向效應就大打折扣了。
周正清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那天下午，他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那份剛剛調整好的年度考核方案實施細則，沉默了很久。
一個月前他還在暗自慶幸考核方案順利通過，覺得自己在京州的權力版圖上又劃下了一塊領地。
可現在看來，他那塊領地旁邊，張建華已經重新修築了一道更寬、更厚的城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鹿小天的號碼。
「鹿副省長，我想跟您聊聊專項工作組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說。」
周正清說道：「專項工作組成立之後，京州的經濟工作又重新回到了張書記的主導之下，年度考核方案雖然通過了試點，但如果幹部的主要工作方向和任務來源都集中在工作組的框架里，考核能發揮的作用就會大打折扣，我擔心……」
「我擔心，我們之前做的那些工作，可能會被一場更大的棋局覆蓋掉。」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比剛才更長。
「正清，你跟我說的這些，我已經想過了。」鹿小天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專項工作組的成立，確實是陳啟明那邊的一次反擊，而且這不是普通的反擊，是經過精心策劃的全面行動——紀檢、組織、經濟，三個方向一起動，根本就是衝著我們在京州的整個布局來的。」
「我現在也沒有特別好的辦法。沙書記那邊還在考慮對策，等他有了明確的思路，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組織部的工作，不要讓考核方案的實施出現任何紕漏。」
「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周正清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目光空茫，像是在看著什麼很遙遠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張建華那天在辦公室說的那句話——你以為自己看透了所有的棋局，卻不知道自己只是棋局裡的一顆棋子。
他當時心裡還在抗拒這個說法，覺得張建華只是在敲打他。可現在看來，那句話可能是真的。
他確實只是一顆棋子。而真正下棋的那個人，已經把手伸到了他夠不著的地方。
周正清從桌上拿起那份考核方案，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棋局未定，落子無悔。
然後合上方案，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京州的冬天總是這樣的，天空總是半陰不晴，光不夠亮，風卻夠冷。
他站了一會兒，覺得眼睛有些發澀，便轉身回到辦公桌後坐下，繼續批閱那份待簽發的文件。
而在同一時刻，沙瑞金的辦公室里，一場更深入的商議正在進行。
「沙書記，我覺得咱們得重新評估京州的局面了。」
鹿小天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份手寫的分析提綱，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近期各條線上的變化——紀委的核查、專項工作組的成立、張建華的全面回潮、周正清那邊的信心動搖。
沙瑞金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茶杯，沒有喝，只是握著，像是要通過那股溫熱來穩住自己的思緒。
「你繼續說。」
「陳啟明這次出手，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他前面幾個月不插手京州的事，不是他顧不過來，是他在等。等我們把所有的牌都亮出來，等我們以為自己快要贏了的時候，再一網打盡。」
「他的目標是什麼？」
「他的目標，是把我們安插在京州的所有力量，全部起底、清理、替換，他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要的是整座城池的控制權。」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最後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我們還能做什麼？」
「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守住現有陣地，不要再輕易出擊。」鹿小天的語氣帶著一種克制的決斷。
「讓周正清繼續推進考核方案，讓鄭海平繼續抓好京華區的經濟工作，不要跟張建華正面衝突，也不要跟紀委的核查產生任何交集，我們先穩住，再找機會。」
「陳啟明這一輪進攻，動用的是紀檢和組織兩條線，紀檢線查的是歷史問題，只要我們不碰紅線，就查不到我們頭上。」
「組織線靠的是吳春林和高育良的配合，只要吳春林那邊不出什麼意外，也動不了我們的根基，他現在最怕的，是我們在經濟工作上做出成績。」
「如果他查不出任何實質性的問題，那他這一輪進攻就無功而返了。」
「所以我們這段時間必須表現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正常工作、正常開會、正常調研，讓所有人都覺得，沙書記和鹿副省長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沙瑞金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穩，是當前最好的策略。」
「那就先穩住，你去跟周正清說，讓他安心做他的事，其他的不用管。」
鹿小天回答：「好的沙書記，鄭海平那邊也需要您給個態度，免得他覺得我們顧不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