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清握住了他的手:「鹿副省長放心,我知道分寸。」
鹿小天走出茶館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
他站在巷口,抬頭望了望天上稀疏的幾顆星,心裡那股不安的感覺沒有因為這次談話而減輕,反而更重了。
他感覺到周正清已經不像最初那樣完全在他掌控之中了。
這個人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斷,在原則問題上不會輕易讓步。
而這樣的人,一旦面對壓力,很可能會選擇站在自己認為正確的一邊,而不是站在鹿小天這一邊。
鹿小天拉開車門坐進后座,對司機說了一個字:「走。」
車子發動,駛入京州初冬的夜色,像一片落葉被卷進了看不見的暗流里。
而此刻,遠在另一棟辦公樓里的周正清,正坐在自己辦公室的窗邊,望著窗外同樣一片夜空,眼神里沒有迷茫,只有一種沉靜的篤定。
他確實給自己留好了退路,因為真正的聰明人,從來不會把自己綁死在一條船上。
鹿小天和周正清談話之後的一周,是整個京州官場氛圍最緊繃的一周。
省紀委第一紀檢監察室的核查範圍確實擴大了,從京華區擴展到了京州下轄的兩個區和一個縣,涉及的土地出讓和工程項目檔案堆滿了整整一面牆的文件櫃。
周衛國帶著抽調來的增援人手,每天都在那堆檔案里埋頭梳理,幾乎不眠不休。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京州的幹部圈子裡流傳。
有人說紀委這次是衝著京州幾個要害部門去的,有人說季昌明手裡已經掌握了關鍵證據,甚至有人說第一批被約談的名單已經定下來了。各種傳言半真半假,攪得人心惶惶。
張建華那段時間反而沉得住氣。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頻繁召集會議,也沒有在公開場合發表任何言論,只是照常處理日常工作,偶爾去開發區看看項目進度,一切看起來都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反常的平靜,往往意味著更大的動作正在醞釀之中。
果然,一周之後,張建華以京州市委的名義下發了一份通知,宣布成立服務林城戰略專項工作組,由他親自擔任組長,統籌京州市對接林城產業轉型和北翼經濟帶建設的全部協調工作。
通知發下去之後,下面的人議論紛紛。
有人覺得張建華這是在借著經濟工作重新奪回話語權,有人覺得這是對周正清那套考核方案的另類制衡,也有人覺得這只是正常的政府工作部署,沒必要過度解讀。
可張建華心裡清楚,這份通知的意義遠不止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它標誌著陳啟明承諾的三個方向之一,正式落地了。
專項工作組成立的那天下午,陳啟明親自到京州市委,參加工作組的第一次全體會議。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林城產業轉型先行示範區配套服務需求清單》,聽張建華逐一匯報京州各相關部門對林城項目的支持計劃。
會議開得很順利,各部門的匯報都很具體,時間節點和責任分工也明確到位,沒有出現推諉扯皮的情況。
可陳啟明在會上的發言,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個明確的信號——他要開始收權了。
「同志們,林城的產業轉型,是漢東振興計劃的核心組成部分。京州作為省會,有責任、有義務為林城的轉型提供最有力的支撐。」
「成立專項工作組,目的就是要把散落在各個部門的資源和力量整合起來,形成一個拳頭,精準發力。」
「我強調一點,專項工作組不是臨時機構,也不是走個過場。」
「它要承擔的是實實在在的任務——每個月都要有一份進度報告,每季度都要有一次現場調度,每半年都要有一次全面評估。這項工作,直接向省委和我本人負責。」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所有人都聽出了話里的分量——這個工作組,實際上是把京州與林城相關的一切經濟工作,全部收歸到了一個由張建華主導的框架下。
周正清可以通過考核來引導幹部行為,但考核的前提是幹部有活干、有項目推。
而項目的主導權,現在回到了張建華手裡。
散會之後,張建華送陳啟明到樓下。
兩人站在辦公樓門口的台階上,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兩人身上,在地面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陳省長,今天的會開得很順,各部門的配合度比我預想的要高。」
「那是因為你提前做了工作。」陳啟明淡淡說道。
「專項工作組成立之前,你肯定已經跟各個部門的負責人單獨談過話了,該溝通的溝通,該敲打的敲打,不然今天的會議不會這麼順利。」
張建華笑了一下,沒有否認:「該做的功課還是要做的。」
「這就對了。」陳啟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京州的局面,不是靠一個人撐起來的,是靠一張網。你把網織好了,誰來都鑽不進來。」
「周正清那邊你不用操心,有高育良和吳春林在盯著。」
「你只管把經濟工作抓起來,把項目推進好。」
「等林城的產業轉型有了實質性的成果,京州的大局自然會重新回到你的掌控之中。」
張建華點了點頭,目送陳啟明的車駛出市委大院。
冬日的陽光落在院牆上的枯藤上,像一層淡金色的薄紗,遮住了歲月更替留下的舊痕。
回到辦公室,他翻開那份《服務林城戰略專項工作組實施方案》,在第一頁的負責人欄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陳啟明出手了。
而且出的是組合拳——紀檢查人,組織摸底,經濟收權。
三個方向同時推進,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而沙瑞金那邊,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拿出任何像樣的應對方案。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正在一步步失去對局勢的掌控,而沙瑞金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雖然嘴上沒說,但那種焦躁的氣息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發現茶已經涼透了。他端著那杯涼茶走到窗邊,望著遠處京州灰濛濛的天際線,默默在心裡推算著下一步的落子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