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按住那幾張紙，目光落在北湖路三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知道，這一劍一旦出鞘，就必然會掀起一場風暴。
而這場風暴會卷到誰身上、卷到什麼程度，取決於風暴中心的那些人，手裡到底握著什麼東西。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這柄劍足夠鋒利，足夠正直，能撕開表面的迷霧，直抵事實。
紀委核查範圍擴大的消息，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傳到了鹿小天耳朵里。
他有一個老同學在省紀委第二紀檢監察室工作，雖然不直接參與京華區的案子，但內部信息多少能聽到一些風聲。
那天中午，兩人在一起吃午飯，老同學話里話外地提醒他：「季書記這回是動了真格的，京華區只是起點，範圍可能會擴大到整個京州，京州那邊最好提前做好思想準備。」
鹿小天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夾起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臉上看不出任何異常。
可他心裡那根弦，已經被撥響了。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立刻給沙瑞金打了個電話。
「沙書記，紀委那邊的事，比我們預想的要嚴重。」
「我聽到的消息是，季昌明已經下令把核查範圍擴大到了京華區近五年的所有土地和工程項目，而且還在從一室抽人增援，這不像是例行核查，更像是要起底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季昌明是衝著京華區去的，還是衝著京州來的？」
「我覺得，是衝著京州來的。」鹿小天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京華區只是切入點，只要在京華區挖出東西，順藤摸瓜就能牽出一批人。張遠只是第一個節點，後面還會有更多。」
沙瑞金問道：「那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辦？」
鹿小天想了一下：「第一，讓周正清那邊做好配合的準備，紀委查什麼、問什麼，他都如實回答，不要有任何遮掩。如果表現出迴避或抗拒的態度，反而會引火燒身。
第二，讓鄭海平把京華區現在的工作重點放在經濟發展上，不要跟紀委的核查產生任何交集。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我們必須摸清楚，季昌明這柄劍，到底是誰在背後替他磨的。」
沙瑞金不得不慎重：「你的意思是……陳啟明？」
鹿小天說道：「除了他，還能有誰，季昌明雖然是紀委書記，可沒有陳啟明的默許，他不可能把核查範圍擴大到整個京州，這肯定是陳啟明授意的。」
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他出手了，比我想像的要快。」
「沙書記，我們現在不能慌。」鹿小天的語氣穩住了。
「紀委查案子，查的是證據，不是風聲。」
「只要我們沒有實質性的問題被抓住，他們就只能查京華區以前的班子，查不到我們頭上。」
「鄭海平的問題不大，他剛上任，跟他沒關係的事他不用怕。」
「周正清……說實話，我對他沒有那麼大的把握。他畢竟是從張建華那邊轉過來的，立場還不夠深。」
沙瑞金指示：「那你找個時間，跟周正清好好談談，讓他明白——他現在能坐到這個位置，靠的是誰。」
掛了電話，鹿小天靠回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
腦子裡那些碎片一般的念頭開始慢慢拼接成一幅完整的畫面——陳啟明出手了。
他選擇的方式不是公開對抗，不是爭取票數，而是從紀檢入手。
這條線慢，但狠——查案子不需要投票，不需要開會，只要證據確鑿，誰都擋不住。而
他鹿小天和沙瑞金，在紀檢這條線上，幾乎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牌。
他拿起電話，翻到周正清的號碼，猶豫了幾秒，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下午兩點，京州老城區那家僻靜的茶館，鹿小天和周正清再次坐在了同一個包間裡。
茶已經泡好了，鐵觀音的香氣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緩緩升騰。
「正清，紀委那邊的事，你應該已經聽說了。」鹿小天先開了口。
「你怎麼看？」
周正清沉默了一會兒：「我覺得，這只是一個開始，京華區如果真有問題，那後面的連鎖反應不會小。」
鹿小天看了他好一會兒，似乎在判斷這話里有幾分真、幾分虛。
「正清，你是個聰明人，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你現在的位置，是沙書記和我推上去的。」
周正清垂下眼帘：「鹿副省長，我明白，我沒有二心。」
「可我也有我的原則——組織部長這個位置，不能只講忠誠，不講事實。」
「如果紀委真的查出了什麼，我不能替任何人遮掩，也不能替任何人頂罪，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證組織部的工作不受干擾，按規矩辦事。」
鹿小天沉默了片刻。
周正清的回答很得體，既沒有直接拒絕他，也沒有拍著胸脯打包票。
可正是因為太得體了，反而讓他覺得這個人已經給自己留好了退路。
「好，我相信你能處理好。」鹿小天端起茶杯。
「不過，有句話我要提醒你——有時候保持中立，本身就是一種選擇，而選擇，是要付出代價的。」
周正清也端起了茶杯：「鹿副省長，我明白。」
兩人相對而坐，隔著一張小小的茶桌，像是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喝了幾口茶，鹿小天放下杯子，換了個話題：「鄭海平那邊，你最近跟他有聯繫嗎？」
周正清如實回答：「上周通過一次電話，他在京華區的工作重心放在經濟上，重點抓了幾個項目的落地，目前來看進展不錯，沒有受到紀委核查的影響。」
鹿小天說道：「那就好，你讓他穩住，不要慌。」
「紀委查的是以前的事，跟他沒關係，只要他自己乾淨，誰來了都不怕。」
周正清點了點頭：「我會轉告他。」
兩人又聊了一些日常的工作安排，便散了。
鹿小天先站起來，對著周正清伸出手：「正清，好好干，該配合的配合，該堅持的堅持，不要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