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前幾個月他還覺得自己在京州的陣地在一點點失守，那麼現在他重新找回了主動權。
陳啟明說得對——真正的棋手，從來不急著亮出全部的牌。
省紀委第一紀檢監察室的辦公室里，周衛國正帶著兩個年輕同事，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京華區近三年的土地出讓檔案。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鍵盤敲擊聲。
窗簾拉著，日光燈在白牆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有些發青。
「周主任，您看這個。」一個年輕同事指著一份檔案的某一頁，壓低聲音說道。
「京華區北湖路那宗商業用地，出讓時間是去年四月，評估價是每畝八百二十萬。」
「可周邊同類型的商業用地，同期成交價都在每畝一千一百萬以上。差了將近三百萬。」
周衛國湊過去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出讓程序的審批流程呢？」
同事回答：「審批流程倒是全的，發改委、自然資源局、規劃局、區政府，簽字都齊全，不過您看這個時間線——評估報告是四月二號出的，區政府會議紀要的日期是四月一號，評估報告比會議紀要晚了一天。」
周衛國說道：「那就是說，還沒有拿到評估報告，區政府就已經開會決定出讓了？」
「對，程序上是反的，至少說明當時的決策過程不夠規範。」
周衛國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幾個關鍵詞，然後繼續往下翻。
隨著排查的深入，類似的程序瑕疵越來越多——有的地塊評估價偏低但找不到合理的解釋，有的項目工程招標出現了同一家公司連續中標的情況，有的地塊在出讓之後短期內就轉手了兩次，每一次轉手都產生了不小的溢價。
「把這些異常的條目單獨列出來，做一個匯總表。」周衛國放下檔案，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每一筆異常，都要標註清楚時間、地塊、金額、涉及單位、涉及的簽字人員。我們不做主觀判斷，只列事實。」
「好的周主任。」
周衛國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看了看外面灰濛濛的天色。
這個案子牽涉的面比他預想的要廣。
如果只是個別幹部的問題，那處理起來相對簡單。
可如果這些問題背後存在著某種系統性的操作模式，那就必須深挖下去，不能只打蒼蠅不打老虎。
他決定把初步排查的結果儘快整理出來，向季昌明做一次詳細的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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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季昌明聽完匯報後會怎麼定調，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陳啟明想把這把火燒到誰身上。
三天後，一份三十多頁的初步核查報告，被放到了季昌明的辦公桌上。
季昌明花了大半個上午，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從土地出讓到工程建設，從審批流程到資金流向，每一個異常條目他都仔細過了一遍，然後在幾處關鍵的地方用紅筆畫了圈。
「這宗北湖路的地塊，當時的分管副區長是誰？」
周衛國答道：「當時的副區長姓劉，現在調到市發改委任副主任了，不過，這筆出讓的最終審批權限，是在區委書記的層面，劉副區長只是執行層面的簽字人，真正的決策權在當時的區委書記手裡。」
季昌明問道：「當時的區委書記是誰？」
周衛國翻開筆記本：「張遠，現任京州市委副秘書長。」
季昌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張遠——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張遠是張建華的老部下，從鄉鎮干起，一步步走到區委書記的位置，後來調任市委副秘書長，算是張建華班底里的核心人物之一。
如果北湖路地塊的問題確實涉及張遠，那麼這把火燒下去，必然會燒到張建華身上，從而影響到陳啟明的整個布局。
季昌明沉吟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陳啟明的號碼。
「陳省長，京華區那邊的初步核查結果出來了，確實存在一些程序上的問題，其中有一宗地塊的出讓，涉及到了張遠同志。」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張遠？他現在是市委副秘書長吧？」
季場面回答：「對，是張建華的老部下，從鄉鎮干到區委書記再調市委副秘書長，一路都是建華同志在帶。」
「從目前的材料來看，程序上確實有瑕疵，但還沒有找到直接的利益輸送證據。」
「如果要深挖，就必須把當年的所有決策環節都查一遍，到時候涉及的層面可能會比較廣。」
「那就查。」陳啟明的聲音很平靜。
「程序瑕疵只是表面，真正的問題往往藏在程序瑕疵的背後。」
「既然開了頭，就不要半途而廢，查得越深，後面越主動。」
季昌明沉默了幾秒：「那建華同志那邊……？」
陳啟明直接指示：「我會跟他通個氣，你只管查，不要有顧慮，也不要因為是老同志就手下留情。」
「我們查案子不是整人，是把問題搞清楚。」
「查清楚了，有問題的處理，沒問題的澄清，對誰都是好事。」
掛了電話，季昌明把那份報告重新翻到第一頁，在標題下方空白處寫下一行字——建議深挖，擴大核查範圍。
然後把報告遞還給周衛國：「按這個方向繼續推進，重點查北湖路地塊的決策鏈，把涉及到的每一個人都列出來，逐一核實。」
「另外，把核查範圍擴大到京華區近五年的同類地塊出讓和重點工程項目，看看有沒有類似的模式。」
周衛國接過報告：「季書記，擴大範圍的話，可能需要更多的人手和時間。」
季昌明說道：「人手不夠就從二室和三室抽調，時間不限，關鍵是查實、查透，不要留尾巴。」
周衛國走出辦公室之後，季昌明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了桌上的報告，發出輕微的嘩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