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華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辦公桌後面，而是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背對著門口。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周正清從未見過的表情——那種表情里沒有憤怒，沒有不滿，甚至沒有任何對抗性的情緒，只有一種平淡的、近乎溫和的從容。
「正清來了，坐。」
周正清在沙發上坐下。
張建華走回來，沒有回自己的辦公桌，而是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今天找你來，主要是想聊聊年度考核方案落地的事。」張建華開口，語氣比平時隨意了許多，「方案通過了，接下來就是實施，我這邊有一些想法，想聽聽你的意見。」
「張書記請說。」
「第一個想法——試點的兩個區，除了京華區和橋西區之外，再加一個開發區。」
周正清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張建華會主動提出擴大試點範圍——這完全是違背他之前一貫做法的。
他沉默了幾秒，沒有急著表態，先判斷清楚張建華的意圖到底是什麼。
「張書記，加開發區的話，理由是什麼？」
張建華說道：「開發區是新成立的，班子新、隊伍新，沒有歷史包袱。」
「正好可以作為一個對照組——一個是老城區，一個是新區，兩種不同的治理模式，對比出來的結果更有說服力。」
周正清想了想，這個理由很合理，聽起來甚至像是真心想把試點工作做好。
「我原則上沒有意見，不過開發區那邊的基礎數據可能不夠完整，如果列為試點，前期準備工作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
「那就把啟動時間錯開，開發區晚一個月。」張建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京華區和橋西區按原計劃一月啟動，開發區二月啟動。」
周正清說道：「好，我回頭讓幹部二處調整一下方案。」
兩人又聊了一些實施細節，從考核指標的權重分配到第三方評估的機構選擇，從幹部培訓的銜接安排到廉政檔案的同步更新，每一件事都談得很具體，很務實。
周正清越聊越覺得不對勁——張建華今天的姿態太低了，低到像是換了一個人。
這種低姿態要麼意味著他確實認輸了，要麼意味著他在為了更大的目標而做出讓步。
他更相信後者。
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張建華終於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比剛才鄭重了幾分：「正清，有件事，我想聽聽你的真心話。」
「你覺得，京州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周正清沉默了兩秒。
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任何一個回答都可能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
他選擇了一個最穩妥的答案：「我覺得，京州最大的問題，是發展的不均衡。」
張建華笑了笑：「不均衡？」
周正清一本正經地說道：「對，經濟上，核心區和經濟開發區勢頭不錯，可一些偏遠區縣的發展還跟不上。」
「幹部隊伍上，一批有能力的年輕幹部沒有足夠的上升通道，而一些已經在崗位上幹了很久的同志，缺乏足夠的動力和壓力去做出改變。」
張建華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道：「正清，你是個聰明人，我一直知道，可聰明人有時候也會犯錯誤，最大的錯誤就是——以為自己看透了所有的棋局，卻不知道自己只是棋局裡的一顆棋子。」
周正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強迫自己保持住表情的平靜。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張建華笑了笑。
「就是說，京州的問題，比你想的要複雜，你今天做出的每一個決策，你以為是你自己做的，可實際上，可能是別人算好讓你做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周正清：「行了，今天聊得夠多了，你回去忙吧，開發區的事，你儘快把方案調好，報給我看看。」
周正清站起身，對著張建華的背影微微欠身：「好的，張書記，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後背已經微微滲出了一層汗。
張建華剛才那番話，像一把刀，把他心裡所有的安全感都劃開了。
他以為自己是棋手，可張建華卻在暗示他——他只是棋子。
而那個真正的棋手，可能是陳啟明。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後坐下來，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京州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雪將至未至前的沉默。
辦公室里暖氣片的嘶嘶聲，成了唯一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迴蕩。
周正清離開之後，張建華一個人在辦公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風比剛才大了些，把院子裡的枯枝颳得亂晃，在灰色的玻璃上投下扭曲的剪影。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晃動的影子上，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一鍋被攪渾了的湯，什麼味道都混在一起，嘗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知道周正清是個聰明人，如果話說到這個份上對方還聽不明白，那就不是聰明，是遲鈍了。
可周正清的反應告訴他，這個人確實聽進去了，而且被他說中了心裡最虛的那一塊。
張建華輕輕嘆了口氣，拿起手機，撥通了陳啟明的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陳省長，我跟周正清談過了，該說的都說了。」
陳啟明問道：「他什麼反應？」
張建華老老實實回答：「應該聽懂了我的意思，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整個人繃得很緊。」
「那就好。」陳啟明的聲音不緊不慢。
「他現在心裡越虛，後面就越容易動搖，你要讓他覺得——他自己在做的事，可能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張建華感慨道：「我明白了，開發區那邊，我也按您說的提了，把開發區加進試點範圍，表面上是在擴大考核的範圍，實際上是把我們的人也塞進試點裡，讓周正清沒有辦法在試點範圍內做文章。」
陳啟明表示肯定：「做得很好，繼續保持這個節奏，不要逼他太緊，要讓他自己慢慢想明白。」
「明白。」
掛了電話，張建華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