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過半，月亮已經不那麼圓了，像一枚被磨鈍了的銀幣，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散發著清冷而安靜的光芒。
他在樹下站了一小會兒，才轉身走進屋裡。
第二天上午，高育良來到了陳啟明的辦公室。
他進門的時候，陳啟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關於林城示範區二期配套工程的進度報告。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高育良，便放下手裡的報告，指了指沙發：「坐，正好想找你聊聊。」
高育良在沙發上坐下，秘書端了兩杯新泡的龍井進來，放在兩人面前，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高育良端起茶杯，沒有喝，先握在手心裡感受了一下那股溫熱：「昨晚去林城了？」
「去了。」陳啟明端起自己的茶杯，「消息傳得倒是快。」
「這種事情，藏不住的。」高育良笑了笑，「你去了，聊了什麼？」
陳啟明把昨晚的談話內容大致複述了一遍，沒有遺漏任何關鍵細節。
他說完之後，看著高育良：「我覺得他還沒有完全倒向沙瑞金那邊，他還在權衡。」
高育良點了點頭：「從你說的這些來看，李達康確實還在猶豫，可猶豫本身就是一個危險的信號，說明他心裡那桿秤還沒有完全倒向任何一邊。」
「沙瑞金那邊一定還會繼續給他施加影響，讓他心裡的天平進一步傾斜。」
「所以我們需要做的是，讓那桿秤往我們這邊再偏一些。」陳啟明放下茶杯。
「我打算在近期正式啟動示範區的三期規劃研究。」
「如果進展順利，年底之前可以拿出一個初步的方案框架來。」
「這樣一來，李達康就會看到——他不是被晾著，而是在一個更大的計劃里被安排了位置。」
高育良想了想：「這個思路對，一個想進步的幹部，最怕的不是被否定，而是被遺忘。」
「如果你能讓他覺得自己還在你的視野里、還在你的計劃里，他就不會急著去投靠別人。」
「三期規劃的研究不需要投入太多實際資源，只要給他一個可見的未來藍圖，就能把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來。」
「我也是這麼想的。」陳啟明說，「具體的研究工作，我打算讓省發改委牽頭，林城那邊配合，李達康作為林城市委書記，自然會被列為研究小組的成員之一，這樣一來，他就有了參與感，也有了期待感。」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這步棋下得穩，只要他把注意力放在三期規劃上，就沒有那麼多時間去琢磨沙瑞金那邊的話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具體的工作安排，從三期的規劃範圍到研究的時間節點，從林城的人事配套到資金的大致估算，一件一件地敲定了初步的方案框架。
聊到將近中午的時候，高育良站起身準備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陳啟明一眼：「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一下——沙瑞金那邊不會因為李達康暫時沒有倒過去就放棄，他們肯定還會繼續出招，而且很可能不會只盯著李達康一個人。」
「京州的其他幹部，可能也會成為他們爭取的目標。」
「我知道。」陳啟明站起來，送他到門口，「所以我們要做的，不只是穩住李達康一個人，而是要讓整個京州的幹部隊伍都看到——跟著正確的方向走，才會有真正的出路。」
高育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的時候，七月底的陽光正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里湧進來，在光潔的地磚上鋪展成一片溫暖的光毯。
他走在那片光里，心裡默默想著剛才那番對話的每一個細節。
陳啟明的策略是對的——用未來的可能性，去對沖眼前的拉攏。
只要李達康心裡還裝著那個三期規劃的藍圖，他就不會輕易下牌桌。
而在林城那邊，李達康的日子依然按部就班地過著。
他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出門，先在開發區繞一圈，看看工地上的進度，再回市委辦公樓處理文件、開會、見客商。一
切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兩樣，可他自己能感覺到，心裡那些翻湧的念頭已經被昨晚那場談話壓下去了不少。
陳啟明說的那些話，像是一根穩固的樁子，打在了他心裡那塊最鬆動的土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能信多久，但至少眼下，他願意再信一次。
七月底的一天下午，他坐在辦公室批閱文件的時候，秘書小金端著一杯新茶走了進來。
小金把茶放在桌角，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退出去，而是站在那裡，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李達康抬起頭：「還有事？」
小金猶豫了一下：「李書記，這兩天……孫明遠又找我了，說想一起吃個飯，他說省里那邊最近有一些新的動向，想跟我聊聊。」
「我沒有答應他，只說最近太忙了，等過段時間再說。」
李達康放下筆，目光落在小金臉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做得對，孫明遠那邊，以後不用走得太近。朋友之間吃吃飯沒什麼，可如果他每次約你都說省里有新動向，那就要留個心眼了。」
「有些人的話，聽多了，心會跟著亂。」
小金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李書記。」
他轉身退出辦公室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李達康重新拿起筆，卻沒有立刻落下去。
他望著窗外七月末午後的陽光，那些被曬得微微捲曲的樹葉在風中輕輕晃動，像是在無聲地回應著什麼。
他放下筆，端起那杯新茶喝了一口，茶湯溫熱而微澀，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像是一句無聲的承諾。
八月的第一天，林城下了一場大雨。
雨從清晨就開始下了，開始只是細密的雨絲，到了上午就變成了傾盆之勢，雨幕遮天蔽日，把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霧裡。
李達康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那些被雨水沖刷得鋥亮的行道樹和路面，心裡卻莫名地感到一種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