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小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看起來比上次在松風茶舍見面的時候更加正式一些，臉上的笑容也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遠。
李達康全程陪同，上午的實地考察中，他站在鹿小天身邊，一一介紹著那些試點街道的創新做法和取得的成效，語氣平實而穩重，沒有刻意的熱情，也沒有刻意的冷淡。
鹿小天聽得很認真，偶爾問幾個問題，李達康也都一一作答，兩個人的互動看起來就像是一次正常的工作交流，沒有任何異常的地方。
直到下午的座談會結束、其他人員陸續離場之後，鹿小天才在會議室的角落裡叫住了李達康。
他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林城午後灰白色的天空，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隨意：「達康同志，上次我說的話，你還記得吧？」
李達康走到他身邊，也在窗邊站定：「記得。」
「那你怎麼想？」
李達康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建設中的塔吊和腳手架之間，緩緩開口：「鹿副省長，我實話跟您說——我還在想，有些事，不是一兩天就能想清楚的。」
「您給我的建議，我認真考慮過，可我也需要考慮林城這邊的工作，需要考慮示範區接下來的方向。」
鹿小天沒有急著追問，只是安靜地等著。
窗外有一陣風吹過，把遠處工地上的紅色旗子吹得獵獵作響，在安靜的午後空氣里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
過了好一會兒，鹿小天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坦誠的分量：「你說得對，有些事確實需要時間，我不催你，也不會逼你做什麼決定。」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不管你什麼時候想好了，我都願意坐下來再聊一次。」
「林城的工作很重要，可你的未來也很重要。」
李達康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鹿小天也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口的拐角處。
李達康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片被八月的陽光曬得發白的天際線，沉默了很久。
又過了幾天，陳啟明再次約見了高育良。
地點還是那家老城區的私房菜館，傍晚六點半的光景，窗外的天色正從深藍過渡到墨色，幾盞暖黃色的燈籠掛在院子的樹梢上，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陳啟明已經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壺剛剛泡好的鐵觀音，茶湯金黃透亮，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高育良推門走進來的時候，陳啟明抬起頭，朝他笑了一下：「來得正好，茶剛泡上。」
高育良在他對面坐下，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放下：「李達康那邊，最近有什麼新的動態嗎？」
陳啟明搖了搖頭：「目前來看，還算穩定，我跟他聊過之後，他表面上沒有再表現出任何異常，工作節奏也和以前一樣。」
「但我也清楚，表面上的穩定不代表心裡沒有想法，鹿小天那邊肯定還在想辦法跟他接觸。」
高育良放下茶杯：「鹿小天前幾天的確去林城調研了，帶隊的是他自己，雖然公開的名義是基層治理試點的工作調研，可在這個時間點上，他親自去，目的不會只是調研。」
「我知道這件事。」陳啟明的語氣很平靜。
「鹿小天去林城是公開的行程，李達康作為市委書記正常接待，沒有什麼可挑剔的。」
「兩個人聊了些什麼，我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重要的是，李達康現在還在他的崗位上，還在做他該做的事。」
高育良點了點頭：「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走？」
陳啟明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著：「我打算讓三期規劃的研究工作儘快啟動，省發改委那邊已經在做前期的準備工作了，我打算在九月中旬之前召開一次正式的啟動會議，把李達康作為核心成員納入進來。」
「只要他把注意力放在三期規劃上，鹿小天那邊的拉攏就會失去著力點。」
高育良思考了一下：「這個思路是對的，不過，啟動會議只是一個開始，後續的推進工作需要持續跟進。」
「如果三期規劃只是停留在紙面上，李達康很快就會意識到那只是一個穩住的策略，而不是真正的承諾。」
陳啟明笑了笑：「這一點我心裡有數，三期規劃不會是紙上談兵，我會讓它一步一步地變成現實。」
「不過，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李達康自己的配合，如果他真的能把心思放在林城的發展上，那一切都會水到渠成。」
「那就好。」高育良也端起了茶杯，「只要方向是對的，時間會站在我們這邊。」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細節，從三期規劃的資金來源到具體的推進時間表，從林城的人事安排到周邊地區的協同發展，話題的範圍很廣，卻始終圍繞著同一個核心——如何讓李達康繼續留在正確的軌道上。
窗外的夜色漸漸深了，燈籠的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在窗玻璃上投下一片晃動的暖影。
高育良起身告辭的時候，陳啟明送他到門口，兩個人在廊燈昏黃的光線下握了握手，誰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高育良走出那條小巷的時候，八月的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一種夏末特有的溫熱和微微的潮濕。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抬頭望了一眼夜空，月亮正從雲層後面露出一角，清冷的光芒灑在那些老舊的青磚瓦檐上，給整條巷子披上一層薄薄的銀紗。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著停車場走去，腳步不快不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個被精心計算過的點上。
時間一晃到了九月初。
李達康接到了一份由省發改委發出的正式會議通知——林城產業轉型示範區三期規劃研究啟動會，將於九月十五日在京州召開，李達康同志作為研究小組成員，需準時參會。
他看著那份通知，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份通知的到來，意味著陳啟明在幾天前對他說的那些話正在一步一步地變成現實。
三期規劃的研究一旦啟動，林城未來的發展空間就會有了一個更加明確的藍圖，而他作為林城的當家人，自然也會在這個過程中占據一個不可替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