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鹿小天的號碼。
「小天,你現在有空嗎?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電話那頭傳來鹿小天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忽然叫住的謹慎:「有空,沙書記,我馬上過來。」
沙瑞金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
十分鐘後,鹿小天推門走了進來。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袖襯衫,手肘間夾著一個棕色的皮質文件夾,進門後先習慣性地掃視了一圈辦公室的角落,確認沒有其他人,才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沙書記,您找我有事?」
沙瑞金把那份林城的經濟運行報告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這個。」
鹿小天接過來,低頭認真地翻看起來。
他一頁一頁地翻,偶爾在某幾行數字上停下來,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又繼續往下看。
他看得很快,卻沒有任何遺漏,這是他多年來練就的本領,在對數字的敏感度上,整個省政府也沒有幾個人能比得過他。
他放下報告,抬起頭來:「林城三季度的數據確實很漂亮,李達康幹得不錯。」
「不只是不錯,」沙瑞金的語氣裡帶著一層更深的東西,「是很好,甚至可以說,在整個漢東省的地級市裡頭,林城今年的表現都是最亮眼的之一。」
鹿小天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沙瑞金,等著他說出真正的重點。
沙瑞金端起那杯涼茶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才繼續說道:「小天,我跟你說實話——李達康這個人,我是真的想要。」
「他在林城干出了成績,這本身就說明他有能力、有魄力。」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正處於一個微妙的心理階段。」
「他干出了成績,卻沒有得到他想要的那種回報。」
鹿小天微微點了點頭:「您說得對,李達康心裡那股氣一直沒消下去,陳啟明雖然給了他一些甜頭,比如三期規劃的啟動,可那種甜頭更像是安撫,而不是真正的提拔。」
「他要的是回省委常委的位置,不是畫餅。」
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風吹得微微搖晃的樹梢上。
「所以我在想——我們能不能給他一個真正的機會。」
鹿小天抬起眼睛看著沙瑞金:「您是說,讓他重新回到省委常委的位置上?」
「對。」沙瑞金的語氣很乾脆,「李達康心心念念的,就是重回省委常委的席位,只要我們能給他這個承諾,他心裡那桿秤就會徹底倒向我們這一邊。」
鹿小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像是在腦子裡快速推算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語氣謹慎而認真:「沙書記,您的這個思路,我完全贊同。」
「只是有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省委常委的席位現在已經滿了,十三名常委,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如果要讓李達康進來,就必須有人讓出位置。」
沙瑞金沒有避開這個問:「你說得對,所以我們要找一個可以動的位置。」
鹿小天的目光微微一凝:「您心裡有目標嗎?」
沙瑞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幅漢東省行政區劃圖前,目光從南向北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漢東省中部偏南的位置上——呂州。
「呂州。」沙瑞金轉過身,看著鹿小天,「呂州市委書記,按照慣例,呂州作為全省第一經濟大市,市委書記會進入省委常委班子,現在的呂州市委書記,他本身也不是陳啟明的人。」
鹿小天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看著沙瑞金手指所指的那個位置,腦子裡的思路一下子就打開了:「沙書記,您說得對,呂州市委書記這個位置,確實是最合適的突破口。」
「現任呂州市委書記王振國同志,嚴格來說更偏中間派一些,既不算是陳啟明的鐵桿,也不完全是我們的人。」
「他在呂州的成績中規中矩,沒有太大的亮點,也沒有出過什麼大的紕漏。」
「如果以正常幹部交流的名義把他調回省里擔任一個閒職,待遇不變,他那邊應該不會有太大的牴觸情緒。」
沙瑞金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王振國這個人,性格偏穩,不爭不搶,讓他退下來,他不會有什麼激烈的反應。」
「而且,他在呂州幹了四年多,也確實到了該動一動的時候了,組織上正常的幹部調整,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鹿小天繼續說道:「關鍵是李達康那邊怎麼看,呂州市委書記雖然也會進入省委常委班子,但在常委里的排名低於京州市委書記。」
「李達康當年是京州市委書記、省委常委,排名比較靠前,現在讓他去呂州,雖然也是省委常委,可排名上確實下降了幾位。」
沙瑞金搖了搖頭:「小天,你沒有完全理解李達康這個人,他在乎的不是排名,他在乎的是那個身份本身。」
鹿小天仔細想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您說得對,李達康確實不是那種會在排名上斤斤計較的人。他想要的,是一個舞台,是一個能讓他繼續幹事的位置。」
「呂州是漢東第一經濟大市,經濟體量是林城的數倍,舞台比林城大得多,如果他真的去了呂州,他不但不會覺得自己降了,反而會覺得自己的施展空間更大了。」
沙瑞金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那就這麼定了,王振國調回省里,李達康接任呂州市委書記,這件事,你來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