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小天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個結果，然後緩緩開口：「沙書記，吳春林這個人，向來是以組織程序為擋箭牌的，他拒絕一件事，從來不會說我不支持，他會說需要更充分的準備、建議放慢節奏。」
「可說到底，態度是明確的。」
「我知道。」沙瑞金終於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鹿小天臉上。
「所以我叫你來，是想問問你——有沒有別的辦法？」
鹿小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經半涼的茶上，茶湯表面凝著一層淺淺的薄膜，像是時間在液體表面緩慢凝固的痕跡。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種審慎的光芒：「沙書記，吳春林是省委組織部長，按程序辦事是他的職責。」
「如果我們在省內走不通，那能不能換一條路——不從省內的組織程序入手，而是從邊疆省那邊入手？」
沙瑞金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直接跟邊疆省省委書記石田溝通。」鹿小天的語氣變得更加篤定。
「侯亮平現在是邊疆省反貪局的局長，他的組織關係在邊疆省。」
「如果石田願意放人，願意主動向漢東省委發函推薦侯亮平調任，那這件事就不是我們漢東內部的人事安排，而是跨省的幹部交流。」
「在這種框架下，吳春林就沒有理由再以組織程序為由拒絕了。」
「跨省幹部交流，本來就需要雙方的同意和推薦，石田的推薦函一旦發過來，就等於把程序上的主動權從吳春林手裡移到了我們這邊。」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的敲擊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停留在鹿小天臉上，像是在掂量這個提議的分量和風險：「石田會同意嗎？」
「他跟陳啟明之間的關係，一直走得比較近。」
「上次邊疆省代表團來漢東的時候，石田幾乎全程都在圍著陳啟明轉，對我不冷不熱，讓他主動推薦侯亮平調回漢東，他有那麼配合嗎？」
鹿小天微微搖了搖頭：「沙書記，您說的這些我都考慮過，石田確實更傾向於陳啟明，但那是因為他能從陳啟明那裡得到實實在在的合作項目和資源，這並不意味著他會無條件地跟著陳啟明的每一步走。」
「侯亮平在邊疆省反貪局局長的位置上待了好幾年，雖然這兩年有些被冷落了，可他對邊疆省的紀檢系統依然很熟悉。」
「如果石田願意放他走，等於是在甩掉一個已經不太用得上的包袱，換一個人情。」
「而且，我們不需要石田明確表態支持我們或者反對陳啟明。」
「我們只需要他做一件事——發一封正式的推薦函，以邊疆省委的名義，推薦侯亮平同志到漢東省任職。」
「只要這封函件到了漢東省委，吳春林就不能再以程序為由拖延。」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來，城市的燈火開始星星點點地亮起來，在灰藍色的暮色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你覺得，石田會同意嗎？」他再次問出這個問題，語氣裡帶著一種比剛才更深的審慎。
鹿小天想了想，緩緩說道：「他會猶豫，但未必不會同意。關鍵在於我們怎麼跟他談——不能讓他覺得我們是在利用他，要讓他覺得這是一次對雙方都有利的正常幹部交流。」
「侯亮平在邊疆省已經發揮不出太大的作用了，讓他回漢東，對石田來說是一種順水推舟的成全。」
沙瑞金終於點了點頭：「那你試著去聯繫一下石田，不要正式發函，先以私人溝通的方式探探他的口風，如果他願意配合，我們再走正式的渠道。」
「好的，沙書記。」鹿小天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補充了一句。
「沙書記，這件事最好儘快推進，侯亮平那邊，既然已經聯繫過了，就不能讓他等太久，否則他會覺得自己被我們放鴿子了。」
「我知道。」沙瑞金點了點頭，「你去辦吧。」
鹿小天走出辦公室之後，沙瑞金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夜色中。
遠處有一棟樓的燈光正在一排一排地亮起來，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填色的畫面，既安靜又篤定。
他在心裡想著鹿小天說的那個辦法——直接聯繫石田，走跨省幹部交流的路子，避開吳春林的阻撓。
這個思路聽起來確實可行，可它有一個前提——石田必須願意配合。
而石田那個老狐狸，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幫任何人。
想要他說一個好字，必須要有讓他覺得值得交換的東西。
沙瑞金在黑暗中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需要先想清楚，自己能拿出什麼樣的籌碼，去打動那個遠在邊疆省的務實派省委書記。
當天晚上，鹿小天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沒有急著下班。
他先關上門，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拿起手機翻到石田辦公室的號碼，卻沒有立刻按下撥號鍵。
他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那串數字上，像是在給自己留出最後一段時間來權衡利弊。
他清楚，這個電話一旦打出去，就等於把沙瑞金的意圖攤開給一個不屬於他們陣營的人看。
如果石田不配合，甚至轉頭去告訴陳啟明，那他們就會陷入更加被動的局面。
可他也清楚，如果不打這個電話，侯亮平的事就徹底沒有希望了。
侯亮平是他們手裡唯一一張能直接刺入陳啟明陣營內部的牌。
他懂紀檢業務，又對陳啟明有舊怨，只要把他放到省紀委副書記的位置上，就相當於在陳啟明的防線內部插了一根隨時可能引爆的導火索。
鹿小天深吸了一口氣，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了起來，聽筒里傳來石田那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種慣常的沉穩和略帶沙啞的邊疆口音：「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