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漢東的班子之間,有一些歷史遺留的問題,這些問題是很難通過時間來消解的,如果把他放回來,早晚會引發不必要的矛盾。」
「而且,省紀委副書記這個位置,關係到整個紀檢系統的穩定性和協調性,我不認為侯亮平是合適的人選。」
石田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被星光覆蓋的戈壁灘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啟明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這件事,我會回絕沙瑞金那邊。」
「謝謝您,石書記。」陳啟明的聲音裡帶著誠懇,「這件事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各有所求嘛。」石田笑了笑,語氣重新變得輕鬆起來,「對了,上次咱們談的那個能源合作項目,最近進展怎麼樣?我這邊可一直等著呢。」
陳啟明也笑了:「正在按計劃推進,您放心,春節之前應該會有實質性的進展,到時候我再跟您詳細匯報。」
「好,那我等著。」石田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那本《清稗類鈔》,翻到剛才停下的那一頁,目光落在那幾行繁體豎排的字上,卻並沒有真正在看。
他在想,這件事已經翻篇了。
侯亮平繼續留在邊疆省,沙瑞金的算盤落空了,陳啟明的防線沒有出現裂痕。
一切都還在原本的軌道上運行著,像是那條在戈壁灘上蜿蜒了千年的河流,平靜地在凍土之上繼續流淌。
兩天後,鹿小天沒等來石田的電話,反倒是沙瑞金等來了。
電話是在下午打來的,窗外的天色正在緩慢地暗下來,十二月的午後陽光像一層被反覆稀釋過的蜂蜜,薄薄地鋪在窗台上,帶著一種似有若無的暖意。
沙瑞金接起電話的時候,心裡帶著一種他刻意壓制的期待。
「沙書記,」石田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一如既往地沉穩而客氣,「關於侯亮平同志調任的事,我這邊考慮了一下。」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石書記,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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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見是,這件事暫時先放一放。」石田的語氣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卻依然保持著恰如其分的禮貌,「侯亮平同志在邊疆省還有一些工作需要收尾,明年上半年之前,我不太方便讓他離開,等他這邊的工作完全理順了,我們再談調任的事也不遲。」
沙瑞金握著話筒,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知道石田說的「暫時放一放」只是一個客氣的託詞。
真正的原因,石田不會說出來,但他心裡清楚——石田一定跟陳啟明通過氣了。
如果不是陳啟明那邊明確反對,石田不會用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來回絕他。
「石書記,既然您這邊有實際困難,那就不勉強了。」沙瑞金的聲音依然平穩,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等您那邊方便了,我們再溝通。」
「好,那就先這樣。」石田說完,掛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短促的忙音,像是一條路被突然截斷後發出的空洞迴響。
沙瑞金把話筒放回座機上,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里暖氣片的嘶嘶聲在安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昆蟲在角落裡持續不斷地振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一個人試圖用某種無意識的動作來平復心裡的波動。然後他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鹿小天的號碼:「小天,你過來一下。」
鹿小天很快就到了。
他推門走進來的時候,看到沙瑞金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那部已經掛斷的電話,臉上的表情平靜得有些過於刻意。
他心裡微微一沉,已經猜到結果了。
「石田拒絕了?」鹿小天在辦公桌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問出了那個他已經有答案的問題。
「他說暫時放一放,侯亮平那邊還有工作需要收尾。」沙瑞金的語氣聽不出明顯的情緒,但那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信號——越是克制,說明心裡的波動越大,「說來說去,意思很清楚。」
鹿小天沉默了一會兒:「他跟陳啟明通過氣了,一定是陳啟明那邊明確反對,他才用這個理由來回絕我們。」
「我也是這麼想的。」沙瑞金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石田是個不會輕易得罪任何人的人,他要拒絕,一定會找一個讓雙方都無話可說的理由。」
「他說侯亮平還有工作要收尾,那我們就不能逼他放人,否則會顯得我們不顧邊疆省的實際需要。」
鹿小天看著沙瑞金,心裡快速地盤算著還有什麼可能的突破口。
侯亮平這條路已經被堵死了,可並不意味著這場棋局就走到了盡頭。
他們手裡還有其他的牌,只是需要重新排列組合。
「沙書記,」鹿小天終於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審慎的篤定。
「侯亮平的事,我們可以先放下,可這件事也提醒了我們一個事實——陳啟明在省內的防禦體系比我們想像的要嚴密,吳春林擋在組織程序前,石田又擋在外面,他的防線是一層一層的。」
「那你的意思是?」沙瑞金看著他。
鹿小天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能再只在一條線上用力了,侯亮平這條線斷了,那我們就換另一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