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沒有站起身，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語氣平穩而清晰：「這是省統計局昨晚連夜做出來的一組對比分析，大家可以看到，左側是沙書記剛才展示的試點地區群眾滿意度數據，右側是林城示範區同期民生改善的關聯數據。」
他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林城示範區過去一年的稅收增量，其中有百分之三十七直接轉化為了當地的教育、醫療、養老等民生投入。」
「也就是說，林城示範區的民生改善，是靠企業的稅收持續反哺實現的——企業越發展，稅收越多，民生投入就越大，這是一個自我循環的良性機制。」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而沙書記試點地區的群眾滿意度提升，主要依賴於專項資金的直接投入。」
「這些資金來自省財政的專項撥款，如果明年專項資金不再繼續投入，或者額度縮減，那麼群眾滿意度很可能會回落——因為那些改善是由外部輸血實現的，而不是由當地自身的經濟發展內生出來的。」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輕輕攪動了一下。
有人開始重新翻看面前的材料，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地寫著什麼。
沙瑞金的臉色沒有明顯變化，但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陳啟明繼續說道：「我不是反對推廣基層治理經驗，我是想提醒各位注意一個問題——可持續性。」
「如果我們把專項資金翻倍到六十億，覆蓋全省所有地市，但那些地市自身的經濟發展水平跟不上，一旦資金撤出，民生改善就會失去支撐。」
「到時候，群眾滿意度不但不會繼續提升，反而可能因為期望值被拉高而出現更大的落差。」
他放下手裡的筆，身體微微靠向椅背，語氣依然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所以我的建議是——推廣可以，但要分步走。」
「優先選擇那些經濟發展基礎較好、具備自我循環能力的地市先行推廣，同時加強對欠發達地區的產業培育，讓民生改善真正建立在經濟發展的堅實基礎上，而不是完全依賴財政撥款。」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
他的目光落在幕布上那兩組對比數據上，像是想把那些數字的每一個細節都重新審視一遍。
「陳省長，」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經過努力維持的平穩。
「你說的可持續性問題，確實值得重視，不過，我也有一個疑問——林城示範區的情況，是否能作為全省推廣的普遍參照？」
「林城是北翼經濟帶的核心，有特殊的政策支持和資源傾斜，其他地市不具備林城的條件，拿林城的數據來作為民生改善的模板，是不是有些以偏概全？」
陳啟明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然後抬起頭來：「沙書記說得對，林城確實有它的特殊性，所以我把林城的數據和呂州、京州的數據放在一起做了對比——結果是相似的。」
「只要是經濟發展較快的地區，民生投入的增速和絕對增量都明顯高於經濟滯後的地區，這個相關性是全國性的普遍規律，不是林城獨有的特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篤定：「民生改善有兩個路徑，一條路徑是靠外部輸血，也就是專項撥款。」
「另一條路徑是靠內生造血，也就是產業發展帶來的稅收增長。」
「前一條路徑見效快但不可持續，後一條路徑見效慢但後勁足，我們做決策的時候，不能只看眼前的效果，還要看長期的結構。」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正在消化信息的安靜——每個人都在心裡掂量著陳啟明剛才那番話的分量。
高育良端起那隻舊保溫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不緊不慢地開口了：「我補充幾句，陳省長剛才講的那個『可持續性』的問題，確實抓到了這件事的核心。」
「基層治理的成效能不能長期保持，取決於當地的經濟發展水平能不能跟上民生改善的需求。」
「如果我們只是把資金撒下去，而不解決地方造血能力的問題，那這筆錢用完之後，效果就會衰減。」
「與其把六十億平均撒到全省各地，不如把其中一部分資金集中投放到那些已經具備一定經濟基礎、但基層治理能力還有提升空間的地方，讓它們率先實現民生改善和經濟發展的良性循環。」
他的話說得不多，但每一條都精準地呼應了陳啟明的觀點，同時又沒有直接駁斥沙瑞金的提議——這種分寸感，正是高育良多年修煉出來的本事。
鹿小天知道自己必須開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各位領導，我談幾點看法。」
他先肯定了陳啟明的提醒：「陳省長提出的可持續性問題，確實是我們需要認真對待的，民生改善不能完全依賴財政撥款，這一點我完全贊同。」
然後他把話題拉回到沙瑞金的軌道上：「不過，我也有一個疑問——如果我們因為擔心可持續性，就不去推廣試點經驗，那些經濟基礎薄弱、目前還無法通過產業發展帶動民生的地區，是不是就只能一直等下去？」
「等到它們經濟發展起來了再搞基層治理？」
「可問題是，一個基層治理能力薄弱的地方，它的經濟發展也不會太好——兩者是互為因果的關係。」
「基層治理搞好了，營商環境改善了，企業才願意來，經濟發展才能跟上。」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陳啟明：「所以，陳省長的『分步走』思路，我原則上贊同，但我建議把『分步走』改為『分類施策』——對經濟基礎好的地區，以產業反哺民生的模式為主。」
「對經濟基礎薄弱的地區，以專項撥款的模式先做基礎性的托底，同時配套產業培育政策，讓它們慢慢形成自我循環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