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幾頁方案,眉頭微微蹙了起來,然後放下方案,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陳啟明的號碼。
「方案建議把民生指標的權重從百分之二十提高到百分之四十,我想先聽聽您的看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陳啟明的聲音響起來,平靜而清晰:「方案你先別急著推,我讓發改委做一組數據出來,看看權重調整後可能帶來的實際影響。」
「好的,陳省長。」吳春林掛了電話,重新拿起那份方案,又翻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在辦公桌一角,等著陳啟明那邊的數據。
兩天後,省發改委主任劉莊帶著一份厚厚的數據分析報告,來到了陳啟明的辦公室。
窗外的天色正在緩慢地變暗,下午四點半的陽光已經失去了正午時的力度,在窗台上鋪開一片稀薄的金色,像是被反覆稀釋過的蜂蜜。
陳啟明坐在辦公桌後面,接過劉莊遞來的報告,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報告的核心內容是過去三年漢東省各地區的經濟數據和民生投入的相關性分析。
劉莊在數據分析部分做了清晰的標註:經濟實力越強的地區,民生投入的絕對值和增長幅度都越大。
京州、呂州、林城示範區這些經濟發展較快的區域,民生投入增速普遍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而經濟發展相對滯後的地區,民生投入增速大多在百分之五以下,有些地區甚至出現了負增長。
「陳省長,」劉莊站在辦公桌前,語氣帶著一種專業的篤定。
「如果按照方案里的建議,把民生指標的權重提高到百分之四十,那麼在經濟實力不足的地區,地方主官為了在考核中拿到好的分數,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借債來增加民生投入,要麼在數據上做文章。」
「借債的話,會進一步加重地方財政的負擔,而且那些借來的錢並不是真正的財政收入,一旦還款期到了,問題會更大;數據造假的話,那考核就完全失去了意義。」
「這不是危言聳聽,我在基層幹過,知道下面的壓力有多大。」
「考核指標一改,大家的第一反應不是怎麼真正把民生搞上去,而是怎麼讓數據好看。」
陳啟明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變暗的天光里:「劉主任,你這份報告,數據來源可靠嗎?」
「可靠。」劉莊點頭,「所有數據都來自省統計局公開的年度統計公報,以及省財政廳的轉移支付明細,都是可查證的。」
陳啟明指示:「好,那你回去之後,把這份報告再精簡一下,做成一份可以在常委會上展示的版本。要點要清晰,數據要直觀,不要有太多文字描述,多用圖表。」
「明白。」劉莊沒有多問,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三天後的省委書記辦公會上,沙瑞金正式提出了考核權重調整的建議。
參加會議的除了沙瑞金和陳啟明,還有高育良、鹿小天、吳春林,以及列席的省委副秘書長陳田坡。
沙瑞金的開場白很簡短:「同志們,今天請各位過來,是想討論一個關乎幹部導向的問題——年度考核的權重設置。」
「目前的考核體系里,經濟指標占了大頭,民生指標的權重只有百分之二十。」
「我覺得這個比例需要調整,經濟發展再快,如果老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感受不到變化,考核就沒有意義。」
他把方案推到會議桌中央:「我的建議是,把群眾滿意度、信訪量、社區服務覆蓋率等民生指標的權重提高到百分之四十,讓考核真正成為反映群眾獲得感的工具。」
鹿小天立刻接話:「我支持沙書記的提議,現在的考核體系確實偏重經濟指標,基層幹部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招商引資和GDP增長上,對民生問題的關注度不夠。」
「權重調整之後,幹部們就會把更多的精力放到老百姓的實際需求上。」
他說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啟明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先從面前的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圖表,放在桌面上,然後緩緩開口:「沙書記,鹿副省長,我理解你們希望通過考核引導幹部關注民生的初衷,在討論權重調整之前,我想先給大家看一組數據。」
他把那份圖錶轉向眾人,那是一張彩色的柱狀圖,清晰地展示了過去三年漢東省各地市的經濟增長和民生投入的關聯走勢。
「這是省發改委剛剛做出來的一份分析報告,數據來源於省統計局的年度公報和省財政廳的轉移支付明細。」陳啟明指了指圖表上那一排高低錯落的柱子。
「大家可以看到,經濟實力越強的地方,民生投入的絕對值和增長幅度都越大。」
「京州、呂州、林城示範區,這些經濟發展較快的地區,民生投入增速都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而經濟發展相對滯後的地區,民生投入增速大多在百分之五以下,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負增長。」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這個相關性非常明確——財政實力是民生投入的基礎,沒有經濟增長,就沒有財政收入的增長;沒有財政收入的增長,就沒有民生投入的持續性。」
沙瑞金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他沒有打斷陳啟明,只是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陳啟明繼續說道:「如果按照方案的建議,把民生指標的權重提高到百分之四十,那麼在經濟實力不足的地區,地方主官為了在考核中取得好成績,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借債,要麼造假。」
「借債會增加地方財政的風險,造假會讓考核失去公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