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他進來。」
高育良推門走了進來。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陳啟明臉上，緩緩開口：「啟明同志，我今晚過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斟酌之後的篤定，像是在開口之前已經把整件事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
陳啟明端著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高育良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語氣里多了一層不加掩飾的銳利：「這段時間，沙瑞金的動作越來越頻繁了。」
「從基層治理推廣到考核權重調整，從環保監管到審批權限上收，他每兩周就出一招，每一次都打著冠冕堂皇的旗號，每一次都被你擋了回去。」
「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在試探我們的底線，也在消耗我們的精力。」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陳啟明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判斷對方此刻正在想什麼。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該直接收拾他了？」
這句話說得不重，可分量卻沉甸甸的。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些，把院子裡的樹枝吹得簌簌作響，像是在替某個看不見的存在表達著同樣的憂慮。
陳啟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庭院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高育良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他知道陳啟明不是一個輕易表態的人，越是在關鍵時刻，他越需要一個足夠長的思考時間。
「育良書記，」陳啟明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篤定，「你說的這個問題，我也想過，直接收拾沙瑞金，聽起來解氣，可你考慮過後果嗎？」
他轉過頭來，目光重新落回高育良臉上：「沙瑞金是省委書記，是上面派下來的一把手，他就算再有各種各樣的毛病，那也是組織任命的幹部。」
「如果我們動用手段把他搞下去，上面會怎麼看我們？」
「他們會覺得漢東的班子不團結，會覺得我們在搞派系鬥爭，會覺得我們為了爭權奪利不擇手段。」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像是要把每一個字的重量都清清楚楚地傳遞過去。
「政治鬥爭不是兒戲，一旦踩了紅線，後果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茶湯表面那層薄薄的光暈上，像是在心裡重新掂量著陳啟明剛才那番話的分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語氣比剛才緩和了幾分，卻依然帶著那種審視般的審慎：「你說得對，直接收拾他確實風險太大，上面最忌諱的就是下面的人搞內鬥。」
「可問題在於，如果我們一直被動防守，沙瑞金就會覺得我們軟弱可欺，他的動作只會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大膽。」
「他不會覺得我們軟弱可欺，」陳啟明的語氣依然平穩。
「他只會覺得我們冷靜克制，這兩者之間有本質的區別，一個人如果覺得對手軟弱，他會更加肆無忌憚。」
「但如果他覺得對手冷靜克制，他反而會有所忌憚，因為他不知道對手的底線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會不會踩到雷區。」
他端起茶壺，給兩人各自續了茶，放下之後繼續說道：「而且，我們每擋他一次，就是在積累一次證據，他在基層治理推廣方案里露出的破綻，在考核權重調整中暴露的邏輯漏洞，在環保監管問題上被反制的尷尬，這些都已經成為他能力被質疑的註腳。」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從容。
「你不用急著收拾他，時間會替你收拾他。」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他端起那杯新續的茶，沒有喝，只是握在手心裡，像是在用那股溫熱來穩住自己的思緒。
窗外的風比剛才小了一些，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停止了晃動，恢復了一種靜謐而克制的姿態。
夜空中不知道什麼時候露出了幾顆稀疏的星星，在雲層的邊緣閃爍著清冷的光芒。
「你說得在理，」高育良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認同。
「直接收拾他確實是在踩紅線，這個風險我們不能冒。」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不過，不能收拾他，不代表不能對他發起有限度的進攻。」
「敲打一下還是有必要的，讓他知道，漢東不是他想怎麼折騰就能怎麼折騰的地方。」
陳啟明看著高育良，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像是在判斷他口中那個有限度的進攻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確實需要敲打一下，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只會防守，這件事，就由你來負責吧。」
高育良的身體微微坐直了一些：「具體從哪個方向切入？」
「政法系統。」陳啟明的語氣帶著一種篤定。
「你是政法委書記，政法系統的工作本來就是你的職責範圍，你可以借著今年全省政法工作會議的契機，適當提高對各地市政法工作的考核標準。」
「沙瑞金在林城那邊有他關注的重點，只要涉及他那些試點地區的政法工作，他一定會有所反應。」
「而且，如果他在基層治理試點地區的政法工作方面提出質疑，我們正好可以順水推舟，把這個話題延伸到其他地區。」
「到時候，他既不能說自己不重視政法工作，也不能公開反對提升考核標準。」
「敲打的力度不大，但足以讓他明白一個道理——我們在政法領域的話語權，不是他能輕易挑戰的。」
高育良聽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這個切入點選得好，政法工作本來就是我的分管領域，提升考核標準也是正常的工作需要，他找不到任何反對的理由。」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語氣帶著一層沉甸甸的分量：「行，這件事我來辦，趁著全省政法工作會議召開之前，把考核標準的調整方案做出來，讓他嘗嘗被敲打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