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京州的天空忽然放晴了。
持續了好幾天的陰雲被一陣來自南方的暖風吹散，露出了久違的藍色。
陽光從高處傾瀉下來，把整座城市的樓宇、街道和樹冠都鍍上了一層明亮而柔和的光澤，空氣裡帶著一種濕潤而微暖的氣息，像是冬天終於徹底讓出了它堅守了整整四個月的陣地。
省委書記辦公室的窗戶被推開了一道縫隙，帶著春天特有氣味的風從外面湧進來，在辦公室里緩緩流動，把桌上那些文件紙張的邊緣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
沙瑞金站在窗前，手插在褲兜里，望著樓下院子裡那些正在綻放出一簇簇嫩綠新芽的樹冠，沉默了很久。
他在等一個時間點。
牆上那面老式的掛鍾正不緊不慢地走向十點整，秒針在錶盤上一下一下地跳動，像是某種精準而不可逆轉的節拍器。他轉過身來，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陳啟明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了起來。
聽筒里傳來陳啟明那慣常的沉穩而平和的聲音：「沙書記，您好。」
「啟明同志，你今天上午忙不忙？不忙的話，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件事想跟你當面聊聊。」沙瑞金的語氣聽不出任何特別的情緒，平緩得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工作安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好，我正好手頭的工作告一段落了，現在就過去。」
陳啟明的聲音依然平靜，可那種平靜裡帶著一種只有在長期共事中才能察覺到的警覺——沙瑞金主動約他，而且用的是「當面聊聊」這種措辭，本身就說明他今天要說的事情不會只是例行的工作交流。
掛了電話之後，沙瑞金重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那條通往省政府大樓的步道。
幾分鐘後，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省政府大樓的正門走了出來，不緊不慢地沿著那條步道朝著省委辦公樓的方向走來。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穿的深藍色西裝外套映成了一片柔和的光暈。
沙瑞金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收回目光，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把那部內部電話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又拿起桌上那份已經被他反覆看了好幾遍的省委政法委考核方案，放在桌面的正中央。
然後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安靜地等著。
陳啟明在約定的時間準時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得到允許之後，他推門走了進來。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臉上的神色從容而平靜，目光在辦公室里環視了一圈之後落在了沙瑞金身上，微微點了點頭：「沙書記。」
「坐。」沙瑞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也重新坐直了身子。
陳啟明在椅子上坐下，面前沒有帶任何文件或筆記本，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等著沙瑞金開口。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中間隔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像是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界線。
窗外有風從推開的窗戶縫隙中鑽進來，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緩緩流動，帶著三月末春天特有的那種溫潤和微涼。
「啟明同志，」沙瑞金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清晰，「今天請你過來，是想跟你聊聊最近省里幾項工作的推進情況。」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繼續說道，「從基層治理到考核權重，從環保監管到審批權限，再到最近政法委提出的考核標準調整，每一項工作都推進得很快，快到我這個省委書記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只是事後才知道。」
他的語氣依然平緩，可那句「只是事後才知道」像是一塊石頭被投入平靜的水面，激起的漣漪無聲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陳啟明臉上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只是安靜地注視著沙瑞金，像是在判斷這句話背後真正要傳遞的東西。
沙瑞金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啟明同志，你的工作能力我一直是認可的，漢東這幾年的發展變化大家都有目共睹，這一點我不會否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落在陳啟明臉上。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點——省委書記和省長之間，應該保持一種彼此同步的工作節奏。」
「如果一個領域的重大決策，我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那下面的幹部就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省委和省政府之間存在著某種需要揣摩的距離，這種距離對工作沒有好處。」
這番話聽起來溫和而克制，可每一句都帶著一種經過精心打磨的銳利。
陳啟明安靜地聽完了沙瑞金的每一句話，然後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沙書記，您說得對，省委和省政府之間保持同步的工作節奏確實非常重要，這一點我完全贊同。」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不過，我也想跟您交流一個感受，最近幾個月的幾項工作，從基層治理推廣到考核權重調整，從環保監管到審批權限上收，再到政法委的考核標準調整，每一次方案都是我先看到、先了解的——不是在方案成型之後，而是在方案還沒有正式提交的醞釀階段，我就已經在各種渠道上聽到了風聲。」
他的語氣依然平和，可那句話里的分量卻絲毫不比沙瑞金剛才的話輕：「沙書記，如果省委在醞釀重大決策的時候，我總是在方案正式提交之後才知道，那下面的人也會覺得省政府被架空了，這種感覺同樣會影響工作節奏，同樣會讓幹部產生不必要的猜測。」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尷尬的沉默，也不是劍拔弩張的對峙，而是兩個同樣擅長用語言來傳遞信息的人之間暫時休戰的那一刻。
沙瑞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啟明同志，你說得也有道理，省委和省政府之間，確實需要更加順暢的溝通機制。」
「我的意思是，以後在重大決策的醞釀階段，我們可以先在小範圍內做一次溝通，避免出現各自為政的情況。」
陳啟明微微點了點頭：「我同意，溝通越充分，決策的質量就越高，省政府這邊，以後涉及重大政策調整的初期構想，我也會先向您做一個簡要的匯報，爭取在方案成型之前就達成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