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小天端著茶杯,目光平靜地迎著高育良:「高書記,您對試點工作有什麼具體的想法?」
「具體的想法談不上,」高育良放下保溫杯,身體微微靠向椅背。
「不過,我有一個觀察——任何評價體系,最終能不能真正發揮作用,不在於它本身設計得多麼完善,而在於它能不能在實際操作中被基層接受和執行。」
「如果一套評價體系設計得很漂亮,但基層覺得它是在增加負擔而不是在提供幫助,那它遲早會變成一堆寫在紙上的數字,沒有任何生命力。」
鹿小天沉默了片刻。
他聽出了高育良話里那層沒有明說的意思——你在推動基層治理評價體系,我在推動政法考核標準調整,兩套體系目前在指標上已經做了對接,但對接只是表面的技術工作,真正的考驗在於它們在實際運行中能不能形成協同而不是競爭。
「高書記,」鹿小天放下茶杯,語氣帶著一種經過思考之後的坦誠,「您說得對,評價體系的生命力在於基層的接受度,這一點我完全同意,在試點選點的過程中,我也會重點考慮那些基層治理基礎較好、對試點工作有積極意願的地區,確保試點工作能夠真正落地、真正產生實效。」
高育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換了一個更加輕鬆的語氣:「那就好,我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就是覺得,咱們兩套體系既然已經做了對接,在後續的推進過程中,還是應該保持溝通,避免出現各自為政的情況。」
「畢竟,基層的工作量是有限的,如果我們各自提要求、各自定指標,最後累的是下面的人。」
鹿小天聽出了高育良這番話的真正用意——他是在提醒自己,基層治理評價體系的推進不要跟政法考核標準形成事實上的競爭關係。
這個提醒本身是合理的,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它也說明高育良對這套評價體系可能帶來的影響是有警惕的。
「高書記,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鹿小天的語氣依然平和,「基層的工作量確實有限,兩套體系之間需要保持協同,這一點在對接工作中已經達成了共識,後續的試點推進過程中,我也會讓政研室那邊定期向政法委通報進展情況,確保信息對稱。」
「那就好。」高育良重新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對了,還有一個事,呂州那邊,最近在基層治理方面有一些新的探索,你們在試點選點的時候,可以考慮把呂州列入備選範圍。」
鹿小天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高育良主動提到呂州,而且是在這個時間點上,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留意的信號。
他不動聲色地應了一句:「呂州的基層治理基礎確實不錯,我們會認真考慮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其他工作上的事項,從全省政法工作會議的後續安排到即將到來的防汛安保工作的前期準備,話題的範圍很廣,但每一句都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走出政法委辦公樓的時候,初夏的陽光正好傾瀉下來,在台階前的空地上鋪開一片明亮的暖色。
他站在那片陽光里,心裡還在轉著高育良剛才說的那句話——呂州那邊,最近在基層治理方面有一些新的探索。
他不知道高育良為什麼要特意提這一點,但他知道,在這個時間點上被特意提到的事情,往往不會只是隨口一說。
他走下台階,坐進等候在路邊的車裡,對司機說了一個字:「走。」
車子駛出政法委大院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到高育良辦公室的窗戶依然半開著,窗簾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是一個正在目送著什麼遠去的身影。
第二天下午,沙瑞金辦公室里的氣氛比往常更加凝重。窗外的陽光依然明亮,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帶,可那種溫暖並沒有滲透到室內的空氣中去。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關於呂州市近期工作動態的簡報。
他的目光落在簡報最後幾行關於基層治理探索的內容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坐在對面的省委副秘書長陳田坡:「田坡,你幫我約一下高育良同志,說我想跟他當面聊聊。」
陳田坡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高育良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陳田坡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高書記,沙書記想請您過來坐坐,看您現在方便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然後傳來高育良那慣常的平穩聲音:「方便,我這就過去。」
掛了電話之後,陳田坡站起身:「沙書記,高書記說他馬上過來。」
沙瑞金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簡報上,像是在把那些文字在心裡再默默地過一遍。
窗外有風從樹葉間穿過,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大約十分鐘後,高育良推門走了進來。
他穿著淺灰色的短袖襯衫,手裡沒有帶任何文件,只有那只用了多年的舊保溫杯。
進門之後,他的目光在辦公室里環視了一圈,然後落在沙瑞金身上,微微點了點頭:「沙書記。」
「育良同志來了,坐吧。」沙瑞金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也重新坐直了身子。
高育良在椅子上坐下,把保溫杯放在桌角,安靜地等著沙瑞金開口。
窗外的陽光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像是一條被光線分隔開來的無形界線。
沙瑞金沒有急著說話。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目光才重新落回高育良臉上,語氣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平和:「育良同志,今天請你過來,是想聊聊呂州那邊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這句話留出足夠的空間讓它落定:「我聽說,你昨天跟鹿小天同志提到,呂州那邊在基層治理方面有一些新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