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繚繞中，田國富的眼神閃爍不定。剛才在沙瑞金面前，他表現得義憤填膺，同仇敵愾，積極出謀劃策。
但那更多的是表演，是為了維護自己在沙瑞金心中的地位，也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萬一沙瑞金最後翻盤了呢？
可冷靜下來，仔細分析當前的局勢，田國富心裡卻越來越沒底。
沙瑞金來漢東，扳倒了趙立春，看似威風八面，可結果呢？趙立春只是內退，安然落地，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進去。
而沙瑞金自己，雖然坐穩了省委書記的位置，可接連在人事安排上受挫。上次省長之爭，被林少華橫空殺出。
這次常委會，更是被林少華和高育良聯手打了個措手不及，連李達康都倒戈了！這充分說明，沙瑞金在漢東的根基，遠沒有看上去那麼穩固，他對局面的掌控力，正在迅速流失。
反觀林少華和高育良這邊，省長位置拿下，常務副省長拿下，連帶空出的常委副省長也拿下了。
更重要的是，他們居然能把李達康這個沙瑞金曾經的鐵桿給拉過去！此消彼長，現在的漢東，沙瑞金還能不能壓得住林少華和高育良，真的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了。
「一條道走到黑……」田國富喃喃自語，煙霧後的臉上浮現出掙扎和算計。他當初投靠沙瑞金，是看中沙瑞金的背景和勢頭，指望沙瑞金扳倒趙家、收拾高育良後，自己能跟著水漲船高，最不濟也能把高育良那個專職副書記的位置弄到手，那可是省委三把手，進可攻退可守的好位置。
可現在看來，沙瑞金別說收拾高育良了，自己能不能在林少華和高育良的聯手下保住優勢都難說。今天的常委會就是明證，沙瑞金幾乎被完全壓制了。
「如果……林少華真的能把沙瑞金搞走呢？」一個大膽的念頭在田國富心中滋生，並且迅速蔓延。沙瑞金是空降幹部，在漢東根基不深，全靠上面的支持和自己的手腕。如果他在與林少華的鬥爭中落入下風，甚至失利，上面會不會考慮換人？畢竟，穩定和發展才是第一位的。
如果沙瑞金走了，林少華接任書記幾乎是順理成章。那麼省長位置就會空出來。高育良年紀到線了，最多再干一兩年就得退，他不可能接省長。那省長會是誰？自己這個省委副書記、紀委書記，是不是有機會？
就算當不上省長，高育良退了以後，那個專職副書記的位置，是不是也該輪到自己了？那可是省委三把手，權力不小，而且是晉升省長的重要階梯之一。
想到這裡，田國富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相比於在沙瑞金這棵看起來已經開始搖晃的大樹上吊死，似乎……改換門庭，投向如日中天的林少華，是更明智的選擇。
林少華能接納李達康，為什麼不能接納自己？自己可是省紀委書記，分量比李達康只重不輕！如果能帶著紀委的力量投過去，那對林少華來說，絕對是如虎添翼！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如同野草般在田國富心中瘋長。但他畢竟是老江湖，知道這種事情急不得，更需萬分謹慎。
首先要觀察，看看沙瑞金和林少華接下來的博弈，到底誰更占上風。其次，就算要投靠，也不能貿然行事，必須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一個能讓林少華相信自己誠意的契機，而且必須秘密進行，絕不能讓沙瑞金有絲毫察覺。
「侯亮平……」田國富掐滅菸頭，臉上露出一絲冷笑。讓這個急功近利的傢伙去打頭陣，去查李達康，正好！無論結果如何，對自己都有利。
侯亮平查出了東西，扳倒了李達康，那是替沙瑞金出了氣，自己也有功勞。侯亮平查不出東西，或者搞砸了，觸怒了林少華那邊，那正好讓侯亮平去當替罪羊，沙瑞金也怪不到自己頭上。而自己，則可以暗中觀察，甚至……或許可以悄悄給林少華那邊遞個話，賣個人情？
想到這裡，田國富心中有了定計。他按下了心中的波瀾，恢復了紀委書記應有的嚴肅表情，按下了內部通話鍵：「小陳，讓反貪局的侯亮平局長，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
大約三十分鐘後，侯亮平匆匆趕到了田國富的辦公室。他接到田國富秘書電話時，心裡就有些打鼓。田國富是沙瑞金的鐵桿，突然找他，肯定不是小事。聯想到今天常委會上發生的事情，侯亮平心裡隱隱有些猜測，但又不敢確定。
「國富書記，您找我？」侯亮平走進辦公室，恭敬地問道，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刻意的笑容。
田國富坐在辦公桌後，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亮平來了，坐。」
侯亮平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筆直，顯得有些拘謹。
田國富打量了侯亮平幾眼，這才緩緩開口，語氣嚴肅：「亮平，今天常委會上的事，你知道了吧？」
侯亮平心裡一緊，果然是為了這事！他連忙點頭：「聽說了一些。達康書記他……這次確實有些出乎意料。」他措辭謹慎，不敢妄加評論。
「出乎意料？」田國富冷笑一聲，「是赤裸裸的背叛！是忘恩負義！」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把侯亮平嚇了一跳。
「沙書記對他李達康怎麼樣，大家都看在眼裡！可他呢？就因為沒當上省長，就懷恨在心，投靠了高育良和林少華，在常委會上公然給沙書記難堪！這種行徑，令人不齒！更是嚴重的無組織無紀律！」田國富義憤填膺地說道，仿佛自己就是沙瑞金本人。
侯亮平連忙附和：「是，是，達康書記這次……確實做得不對。」他心裡卻在快速盤算，田國富跟他說這些幹什麼？
田國富看著侯亮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對於這種背叛組織、背叛領導的人，絕不能姑息！否則，漢東的風氣就要被帶壞了！沙書記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侯亮平的心提了起來，隱約猜到了什麼。
果然，田國富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道：「沙書記的意思是，李達康這種人，屁股底下肯定不乾淨！必須好好查一查！尤其是當年他在金山縣主政時的一些事情，還有他那個前妻歐陽菁的問題……都需要重新審視，深挖細查！」
侯亮平眼睛一亮！查李達康？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他早就看李達康不順眼了，上次想動歐陽菁，讓他灰頭土臉，在沙瑞金那裡也失了分。他一直憋著一口氣，想找個機會證明自己。
如果這次能由他來查李達康，並且查出問題……那絕對是天大的功勞！不僅能一雪前恥，更能重新獲得沙書記的信任和賞識，副部級……也許就不再是夢了！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但聲音還是忍不住有些發顫：「田書記，您的意思是……讓我來負責調查李達康？」
田國富看著侯亮平那瞬間亮起來的眼神，心中暗自冷笑，果然是個官迷，一聽有立功的機會就迫不及待。他臉上卻露出鄭重的神色，點了點頭：「沒錯，沙書記點名讓你負責！亮平，這可是沙書記對你的信任，也是你戴罪立功、重新證明自己的好機會！」
侯亮平立刻挺直腰板，信誓旦旦地保證：「請田書記轉告沙書記，我一定不負重託！堅決把李達康的問題查個水落石出！無論涉及到誰，無論有多大的阻力，我都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好！要的就是你這份決心！」田國富讚許地點點頭，但隨即又語氣一轉，帶著告誡的意味，「不過，亮平啊，李達康不是一般人，他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樹大根深。調查他，必須秘密進行，講究策略，要拿到確鑿的證據，一擊必中！不能打草驚蛇，更不能讓他反過來抓住把柄，說你誣告陷害，明白嗎？」
「明白！田書記放心，我一定秘密調查，周密部署，拿到鐵證！」侯亮平連連點頭，腦子裡已經開始飛快地盤算著從何處入手了。
「嗯，你有這個信心就好。」田國富站起身，走到侯亮平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亮平，沙書記對你寄予厚望。這是他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辦好了，之前的事一筆勾銷，你就是大功一件，前程似錦。可要是辦砸了……那後果，不用我說，你也應該清楚。」
侯亮平心頭一凜，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委以重任的興奮和緊迫感。他用力點頭：「田書記，我明白！我一定不會辜負沙書記和您的期望！」
「好，你去吧。需要什麼支持，可以直接向我匯報。記住，保密第一。」田國富最後叮囑道。
「是！」侯亮平敬了個禮，轉身大步離開了田國富的辦公室，腳步都帶著風，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扳倒李達康後風光無限的前景。
看著侯亮平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田國富臉上的鄭重和鼓勵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和冷漠。
「蠢貨。」他低聲吐出兩個字，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侯亮平還真以為這是什麼美差？查李達康，是那麼容易的事情？李達康在漢東經營這麼多年，是那麼好查的？
更何況，他背後現在站著林少華和高育良！侯亮平這麼急吼吼地衝上去，十有八九會撞得頭破血流。不過也好，正好讓他去試試水，去吸引火力。成了，自己有功。敗了，那是侯亮平無能，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田國富重新點起一支煙，靠在椅背上，緩緩吐著煙圈，眼神深邃。
他在想，過幾天，得找個合適的機會，隱秘地……去見一見林少華了。有些話和態度，需要提前傳遞過去。多條路，總是好的。至於沙瑞金那邊……先穩住，看看侯亮平這把刀，能劈出多大的浪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