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瞭然。他放下湯匙,拿起濕毛巾擦了擦嘴角,動作舒緩,卻帶著一種掌控局面的從容。
他看了一眼吳惠芬,聲音平和卻不容置疑地岔開了話題:「好了,惠芬,孩子們有自己的想法和緣分,強求不來。現在年輕人講究緣分,先把事業基礎打紮實,也不是壞事。」 他轉向陸亦可,語氣依舊家常,但眼神卻變得專注而深邃,「亦可,你小姨也是關心你。不過,最近你們反貪局的工作,是不是壓力特別大?我看陳海這兩天,似乎也有些心神不寧。」
正題來了。陸亦可心口一緊,剛剛因催婚話題產生的些許窘迫瞬間被更大的緊張取代。她握緊了筷子,指尖有些發白,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還……還好,姨夫。是比平時忙一些。陳檢他……可能是操心院裡整體的工作吧。」
「操心整體工作?」高育良輕輕重複了一句,目光平靜地落在陸亦可臉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有一種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看進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可我聽到一些風聲,說你們反貪局,最近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動向?連你們檢察長,好像都被蒙在鼓裡幾分?」
陳海停下了咀嚼的動作,但沒有抬頭,只是默默聽著。吳惠芬也放下了筷子,臉上輕鬆的笑容淡去,換上了擔憂,目光在自己丈夫和外甥女之間來回移動。
陸亦可感到心跳猛然加速,血液上涌,臉頰微微發燙。她強作鎮定,甚至試圖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來緩解氣氛:「姨夫,您……您聽誰說的呀?沒有的事。可能就是局裡內部在梳理幾個積案,侯局要求效率高一點,大家加班多了,顯得動靜大。
陳海他……可能是誤會了,回頭我跟他解釋清楚。」 她說著,還故作輕鬆地看了陳海一眼,但陳海依舊低著頭,沒有任何回應。
「誤會?」高育良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的笑意慢慢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帶著淡淡失望和嚴肅的神情。
他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如炬,緊緊鎖住陸亦可閃爍的眼睛,「亦可,這裡沒有外人。我是你姨夫,是看著你長大的長輩,也是在政法戰線工作了幾十年的老幹部。
陳海,是你的老領導,是和你並肩作戰多年的戰友,更是你小姨和我信任的晚輩。你小姨也在這裡,她是真心實意為你擔心。有些事,你覺得,能瞞得過我們,能瞞得過這漢東省有心人的眼睛嗎?」
他的聲音並不嚴厲,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陸亦可的心防上。
陸亦可張了張嘴,想辯解,但在高育良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視下,她發現自己準備好的說辭是那麼蒼白無力,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高育良沒有給她更多組織語言的時間,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了一些,卻更顯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揭示殘酷現實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以為,你和侯亮平,在背地裡秘密調查李達康這件事,真的能做得天衣無縫,神不知鬼不覺嗎?」
「轟——!」
陸亦可只覺得腦子裡仿佛有一顆炸彈爆開!
她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高育良,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高育良看著陸亦可震驚到失語、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輕搖了搖頭,那神情複雜,帶著長輩對晚輩走入歧途的失望,帶著政客對幼稚手段的憐憫,也有一絲「果然不出所料」的瞭然。
他拿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似乎在給陸亦可消化這個信息的時間,也似乎在組織更嚴厲的語言。
「不用猜了。不是陳海說的,」高育良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平穩,卻像最鋒利的手術刀,開始冷靜地解剖陸亦可心中那點可憐的僥倖,「陳海只是憑經驗和直覺,察覺到侯亮平有重大行動瞞著他,而你的反應極不正常。至於調查李達康這個具體目標……」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是我自己判斷出來的。亦可,你把政治鬥爭,把漢東這潭水的深度,想得太簡單了。你也把李達康這個人,想得太簡單了。」
「你們以為的秘密調查,在高層面,在那些真正關注局勢的人眼裡,可能根本不是秘密。」 高育良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嘲諷,這嘲諷並非針對陸亦可個人,而是針對那種一廂情願的、自以為隱蔽的行動方式,「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你們調查李達康這件事,李達康本人,很可能早就知道了。」
「這不可能!」陸亦可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不願相信而變得尖利,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她猛地搖頭,仿佛想甩掉這個可怕的想法,「我們的行動非常小心!接觸的證人、調取的檔案、選擇的調查地點,都是經過反覆篩選,絕對保密的!參與的人都是侯局精挑細選、絕對可靠的骨幹!他李達康怎麼可能知道?」
這是她最無法接受的一點,也是支撐她繼續下去的信心基石之一。行動的隱蔽性和突然性。如果連這點都不存在,那一切努力都成了笑話,風險卻成倍增加。
看著陸亦可那副深受打擊、卻又帶著本能抗拒和倔強的神情,高育良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孩子,有衝勁,有正義感,辦案是一把好手,可在政治嗅覺和複雜局勢的判斷上,確實還太過單純,或者說,幼稚。也難怪會被侯亮平輕易煽動,推到如此危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