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掛斷電話後,手中的茶杯重重一頓,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王大路被帶走了——這個消息像一顆炸雷,在他腦中轟然爆開。他沒想到侯亮平竟如此肆無忌憚,連最基本的遮掩都不要了。
「反貪局現在是成了私家偵探,還是某個人的打手?」李達康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里焦躁地踱步,西裝下擺帶起一陣冷風,「說帶走就帶走,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市委大院裡樹影婆娑,遠處偶爾有車輛駛過。侯亮平這一手,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可以承受對自己的任何調查,但絕不能容忍無辜的人因他受累。
「不行,必須立刻向林省長匯報。」李達康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紅色保密電話。
電話接通得很快,林少華沉穩的聲音傳來:「我是林少華。」
「林省長,是我,李達康。」李達康的聲音壓抑著憤怒,「我剛接到王大路秘書的電話,對方說王大路剛才被反貪局的人帶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林少華略顯急促的聲音:「什麼時候的事?他們以什麼理由帶走的王大路?」
「就在半小時前,王大路的秘書說反貪局的人闖進了王大路的辦公室。一個叫林振傑的帶隊,說是配合調查一個兩年前項目的招投標問題。」李達康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林省長,王大路這個人我再了解不過,他有原則,有底線,大路集團能發展到今天,靠的是誠信經營,絕不是歪門邪道。
反貪局這顯然是雞蛋裡挑骨頭,找不到證據就強行帶走人,肯定是侯亮平他們見從王大路那裡得不到想要的東西,這是要動手段了!」
林少華在電話那頭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依然保持著冷靜,但語速明顯加快了:「你先別著急,達康書記。這事非同小可,你立刻過來我辦公室一趟,我通知育良書記一起過來商議。」
「好,我馬上到。」李達康掛斷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他直接乘坐專用電梯下樓,司機老陳早已在車邊等候。
「去省政府。」李達康鑽進後排,車門剛關上,就催促道,「快,老陳,再快一點。」
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市委大院,融入馬路上的車流。李達康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但腦海中卻翻江倒海。他想起了當年在金山縣,王大路二話不說就扛下所有責任,引咎辭職時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
想起了王大路下海創業初期,資金鍊斷裂,他頂著壓力批下第一個市政項目時,對方那感激又複雜的眼神。想起了今天下午,王大路把U盤交給他時,那句「達康,您多保重」。
「大路,你一定要撐住。」李達康在心裡默念,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他忽然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鬥爭,而是一場關乎尊嚴、原則和未來的生死較量。侯亮平突破了底線,沙瑞金默許了這種行為,那麼接下來,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與此同時,省政府大樓,林少華辦公室。
林少華放下電話後,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一絲罕見的怒意。他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坐下,而是直接拿起了紅色專線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高育良溫和的聲音傳來:「少華啊,這麼晚了,有什麼急事嗎?」
「高老師,有點急事。」林少華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剛接到李達康電話,王大路被反貪局的人帶走了,林振傑帶隊,理由是配合調查一個舊項目的招投標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高育良的聲音冷了下來:「什麼時候的事?有正式手續嗎?」
「就在半小時前。李達康說,是強行帶走的,連像樣的手續都沒出示,完全是突擊抓捕的架勢。」林少華走到窗邊,看著省委方向,「達康正在過來,我的意思是,這件事必須立刻商議對策。侯亮平這是明目張胆地破壞規則,如果不加以制止,下一步可能就是任何人了。」
「我馬上過來。」高育良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怒意,「同偉正好在我這裡,我們一起過去。這件事,必須有個說法。」
掛斷電話,林少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辦公室中央,環顧四周。這間寬敞的辦公室,牆上掛著漢東省的地圖,書架上擺滿了各類文件和書籍,每一件物品都擺放得整整齊齊,一如他一貫的嚴謹作風。
但今晚,這份秩序被打破了。侯亮平的這一舉動,不僅是對李達康的挑戰,更是對整個漢東省現有權力格局的公然挑釁。作為省長,他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看來,沙瑞金是真的急了。」林少華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少華,具體情況怎麼樣?」高育良眉頭緊鎖,向來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似乎也有些凌亂,可見內心的震動。
林少華將李達康告知的情況詳細複述了一遍,包括王大路被帶走的方式、理由,以及李達康的判斷。他說話時,目光始終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鉛塊一樣沉重。
祁同偉聽完,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來:「欺人太甚!侯亮平這是狗急跳牆了!王大路是什麼人?漢東知名企業家,省人大代表,說帶走就帶走?還有沒有王法?他們反貪局是不是覺得自己可以凌駕於省委之上了?」
高育良抬手示意祁同偉冷靜,目光轉向林少華:「少華,你的看法呢?」
林少華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似乎在斟酌詞句。辦公室里一片寂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聲。
「從程序上講,反貪局有權對涉嫌職務犯罪的人員進行傳喚和調查。」林少華緩緩開口說道,「但問題在於,王大路不是公職人員,反貪局介入企業經濟犯罪調查,必須有確鑿的證據和合法的審批手續。
而現在的情況是,他們以配合調查為名,行強制羈押之實,且針對的是與李達康關係密切的商人。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是針對性的打擊報復。」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高育良:「更重要的是,侯亮平是沙瑞金親自點將的反貪局長。他的一舉一動,很難說沒有沙書記的默許或授意。如果是這樣,性質就變了,這不再是單純的辦案,而是政治鬥爭的手段。」
高育良緩緩點頭,臉色陰沉如水。作為政法委書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程序正義的重要性。侯亮平此舉,無異於在政法系統的臉上潑髒水,也是在挑戰他這個政法委書記的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