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從侯亮平身邊的人入手,找找反貪局內部的突破口……
可這些方案,要麼力度不夠,隔靴搔癢。
要麼風險太大,容易引火燒身。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下午三點多,一直談到傍晚六點多。
菸灰缸里的菸頭堆了滿滿一缸,整個書房裡都瀰漫著濃重的煙味,嗆得人嗓子發緊。
可商量來商量去,竟然沒有一個真正可行的萬全之策。
所有的路子,要麼是遠水解不了近渴,要麼是治標不治本,要麼就是風險太高,得不償失。
王江濤這一手,打得太准了。
以反腐為名,查山水集團,牽出光明峰項目,精準地掐住了他們的七寸。
進,可以繼續深挖,揪出趙瑞龍,徹底打垮趙家的勢力。
退,可以收一收,賣個面子,還能落個顧全大局的好名聲。
怎麼算,王江濤都穩賺不賠。
而他們,卻處處受制,處處被動,連一個像樣的反擊都打不出來。
「唉……」
趙立春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顯得無比疲憊。
「難啊……」
李達康坐在對面,看著趙立春的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
曾幾何時,趙立春是漢東說一不二的天,是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存在。只
要他一句話,漢東的天就不會變。
可現在,竟然被一個空降不到一年的省長,逼到了這種地步。
真是世事無常。
可感慨歸感慨,問題還是要解決。
光明峰項目等不起,京州的發展等不起。
李達康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涌了上來。
他這輩子,遇到的困難多了去了。
當年在金山縣,一窮二白,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他不也帶著人硬生生把公路修通了?
後來在林城,開發區搞成了爛攤子,他不也力挽狂瀾,把林城的經濟搞上去了?
他就不信,這次的坎兒過不去。
無非就是取捨的問題。
有些東西,該舍就得舍。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李達康抬起頭,目光定定地看向趙立春,異常鄭重。
「趙書記,我倒是還有個想法。」
「就是……有點狠。」
趙立春抬了抬眼皮,看著他:「什麼想法,你說。」
都到這個份上了,還管什麼狠不狠。
只要能保住大局,保住瑞龍,保住光明峰項目,再狠的辦法也得聽。
李達康坐直了身子,往前傾了傾,一字一頓地說道:「棄車保帥。」
「棄車保帥?」
趙立春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凌厲的光芒,死死地盯著李達康,聲音陡然拔高。
「李達康!你什麼意思?」
「你說的棄車保帥,是想放棄瑞龍!」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趙立春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他當了十二年的省委書記,平日裡就算和顏悅色,都讓人不敢直視,此刻真的動了怒,那股氣勢更是驚人。
李達康心裡咯噔一下。
他沒想到趙立春反應這麼大,而且第一反應就想到了趙瑞龍身上。
他連忙擺了擺手,解釋道:「趙書記,您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瑞龍是您的兒子,是我們這邊的帥!」
「我說的棄車保帥,要放棄的不是瑞龍,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趙立春眉頭緊鎖,盯著李達康看了好幾秒。
「那你說,棄誰?」
剛才那一瞬間,他是真的動了肝火。
趙瑞龍是他唯一的兒子,是他趙家的根。
他這輩子奮鬥了一輩子,攢下這麼大的家業,鋪了這麼多的路,說到底,都是為了這個兒子。
別說放棄趙瑞龍,就是有人敢動趙瑞龍一根手指頭,他都不會答應。
李達康要是真敢提放棄趙瑞龍,那他們之間的情分,也就到此為止了。
李達康自然知道趙立春的底線在哪裡。
他定了定神,緩緩開口,語氣沉穩:「趙書記,我說的車,是杜伯仲。」
「杜伯仲?」
趙立春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名字。
杜伯仲。
這個人他當然知道。
趙瑞龍手下的頭號干將,山水集團的副總,也是光明峰項目的實際負責人。
這個人腦子活,手段多,膽子也大,跟著趙瑞龍幹了快十年了,從最早的房地產項目做起,一路做到今天的位置,替趙瑞龍擺平了不少麻煩,也經手了不少上不了台面的事。
可以說,山水集團這些年的髒活累活,一大半都是杜伯仲出面乾的。
暴力拆遷、跑關係、送好處、擺平釘子戶…… 這些事,趙瑞龍從來不沾手,全都是杜伯仲在前面頂著。
李達康說要棄杜伯仲……
趙立春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在權衡利弊。
「說清楚點。」 他看著李達康,沉聲說道。
李達康見他沒有立刻反對,心裡鬆了口氣,繼續說道:「趙書記,您想啊,現在反貪局和公安局查來查去,查到的都是什麼?」
「都是暴力拆遷、違規拿地、基層幹部行賄這些事。」
「這些事,是誰經手的?全都是杜伯仲。」
「瑞龍是山水集團的董事長不假,但他從來不管具體事務,所有的執行層面,都是杜伯仲在負責,所有的髒事,也都是杜伯仲去辦的。」
「既然這樣,我們不如主動一點。」
李達康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把所有的責任,全都推到杜伯仲身上。」
「就說這些年,山水集團內部管理不善,杜伯仲作為項目負責人,濫用職權,中飽私囊,為了推進項目,不擇手段,暴力拆遷、行賄官員,全都是他的個人行為,和瑞龍沒關係,和山水集團的決策層也沒關係。」
「然後,我們主動把杜伯仲交出去,讓他把所有的罪責都扛下來。」
「該怎麼判就怎麼判,該怎麼罰就怎麼罰。」
「對外,我們就說山水集團堅決配合調查,嚴肅處理內部問題,絕不姑息養奸。」
「這樣一來,一來,給了王江濤和反貪局一個交代 —— 案子破了,主犯落網了,他們也算是有了戰果,有了台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