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王江濤看了很久,想從對方臉上看出點什麼。
可王江濤始終面帶微笑,眼神平和,任你威壓再重,我自巋然不動。
這是一種底氣。
一種背後有人撐腰、手裡握著實錘、有恃無恐的底氣。
趙立春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他知道,今天這場談判,恐怕不會那麼順利。
王江濤比他想像的還要硬,還要沉得住氣。
「江濤同志,我明白你的顧慮。」 趙立春最終還是先開了口,語氣放緩了些,做出了讓步的姿態。
「反腐工作要做,民心也要顧及,這些都沒錯。」
「但是辦案也要講效率,不能無限期地拖下去。」
「這樣,我提個想法,你聽聽行不行。」
「反貪局那邊,限定一個時間,兩個月,最多三個月,能查到什麼程度就算什麼程度。」
「查到了實據,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絕不干涉。要是查不到實據,那就先結案,把注意力放到更重要的工作上去。」
「總這麼拖著,企業耗不起,項目也耗不起。」
這已經是趙立春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
給時間,讓你查。
查得到,算你本事,我認。
查不到,就收手,別再揪著不放。
看似公平,實際上,三個月的時間,想查到趙瑞龍頭上,根本不可能。
核心證據都層層嵌套,三個月連資金流向都摸不清。
等時間一到,案子就只能按杜伯仲頂罪的結論了結。
王江濤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哪裡是給時間查案,這是變相地設期限,逼他們收手。
他笑了笑,搖了搖頭:「趙書記,辦案子這種事,不好設定期限啊。」
「案情複雜,線索千頭萬緒,什麼時候能突破,誰也說不準。」
「要是設了期限,為了趕時間倉促結案,反而容易出冤假錯案,也容易放過真正的犯罪分子。」
「這不合適。」
直接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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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趙立春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步,給好處,給台階,可王江濤就是油鹽不進,半步都不肯退。
這就有點不給面子了。
「這麼說,江濤同志是非要查到底了?」 趙立春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不見,眼神裡帶著久居上位的凌厲。
整個會客室的溫度,仿佛都瞬間降了幾度。
換做一般人,被趙立春用這種眼神盯著,早就慌了。
可王江濤卻依舊神色不變,迎著趙立春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堅定:「趙書記,不是我非要查到底。」
「是法律規定要查到底。」
「有案必查,有腐必反,這是省里定的調子,也是上面的要求。」
「我作為省長,總不能知法犯法,干預司法吧?」
一頂大帽子,輕輕巧巧地扣了回來。
你要是逼我叫停案子,那就是你在干預司法,就是你在包庇腐敗。
趙立春心裡的火氣,噌的一下就上來了。
好,好得很。
王江濤這是拿著雞毛當令箭,擺明了要跟他對著幹了。
「王江濤同志。」 趙立春連稱呼都變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寒意。
「凡事都要講究個度。」
「漢東的穩定,才是第一位的,真要是把局面搞亂了,經濟搞垮了,誰臉上都不好看。」
「上面問責下來,你我都擔待不起。」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潛台詞就是:你要是再這麼搞下去,把漢東搞亂了,我就讓你擔責任。
真要是出了什麼亂子,上面問罪下來,你這個省長首當其衝。
可王江濤是什麼人?
他既然敢動山水集團,敢動趙家,就早有準備。
他淡淡一笑,語氣不緊不慢:「趙書記,這點您放心。」
「反腐只會讓漢東的政治生態更清明,只會讓經濟發展更健康,絕對不會搞亂局面。」
「真要是因為查處了幾個腐敗分子,就影響了經濟發展,那只能說明,這個發展本身就是不健康的,是虛的。」
「這樣的發展,不要也罷。」
四兩撥千斤,輕輕鬆鬆就把威脅擋了回去。
不僅擋了回去,還反過來將了趙立春一軍。
你說反腐會搞亂局面,那是不是說,漢東的發展,全是靠這些腐敗分子撐起來的?
你這個省委書記,領導的就是這樣的局面?
這話要是傳出去,難看的是誰,不言而喻。
趙立春被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他看著王江濤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清楚,今天這場談判,是談不攏了。
王江濤是鐵了心要查下去,半點情面都不留。
好,很好。
趙立春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意,臉上反而擠出了一絲笑容。
只是那笑容,沒半點溫度。
「看來,江濤同志決心很大啊。」 趙立春冷冷地說道。
「是職責所在。」 王江濤不卑不亢地回應。
「行。」 趙立春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
「既然江濤同志這麼堅持,那我就不多說了。」
「只是希望江濤同志記住今天說的話。」
「反腐是好事,可要是反腐反得民不聊生,反得經濟倒退,那最後,總要有人負責的。」
說完,他不再看王江濤,轉身就朝著會客室門口走去。
話不投機半句多。
既然談不攏,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王江濤也站起身:「趙書記慢走。」
趙立春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會客室。
會客室里,只剩下王江濤一個人。
趙立春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
拋出人事權力做籌碼,想用讓步換山水集團的平安,打得一手好算盤。
可他王江濤,要的從來不是這點人事權力。
他要的,是漢東政治生態的徹底扭轉,是趙家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的徹底瓦解。
這點籌碼,就想打發他?
太天真了。
「趙書記啊趙書記……」 王江濤輕輕嘆了口氣。
「都這個時候了,還想著棄車保帥,還想著體面收場?」
「晚了。」
這場反腐,從一開始,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