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的態度，上面一向很重視，真要是投資商大規模撤資，影響了全省的 GDP 和就業，王江濤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第二，從輿論層面引導。讓宣傳部和日報社那邊，多宣傳報導光明峰項目的重要意義，多報導項目建成之後給老百姓帶來的好處，比如就業、稅收、城市發展這些。」
「側面烘托一下，讓老百姓都知道，這個項目對京州、對漢東有多重要。真要是因為查案黃了，損失的是所有人的利益。形成輿論壓力，倒逼王江濤收斂。」
「第三，從程序上找問題。盯著反貪局的辦案流程，只要有一點不合規、不合法的地方，就提出來，要求他們整改，該發函的發函，該質疑的質疑，拖慢他們的辦案節奏。」
「只要節奏慢下來，我們就有時間想辦法，慢慢周旋。」
李達康一口氣說完，抬眼看著趙立春，等著他的評價。
這三個辦法，是他能想到的最穩妥的手段了。
不直接反對反腐，只從經濟、輿論、程序上入手，處處都站得住腳，卻能實實在在地給對方製造麻煩。
趙立春聽完，沉默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失望：「這些辦法，治標不治本啊。」
「投資商聯名上書，王江濤隨便安撫幾句，就能拖過去。」
「輿論引導，他那邊也有宣傳口的人，能跟我們對著來。程序上挑毛病，最多拖一拖時間，攔不住他們查案。」
「說到底，都是些旁枝末節，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李達康默然。
他也知道，這些辦法治標不治本。
可根本問題是什麼？
是王江濤鐵了心要扳倒趙家，要拿下趙瑞龍。
這種情況下，除了硬碰硬，還有什麼根本辦法？
硬碰硬，又碰不過。
人家占著法理和道義，上面還有人支持。
「那…… 趙書記，您的意思是？」 李達康試探著問道。
趙立春嘆了口氣，靠在沙發背上：「我也沒什麼好辦法。」
「所以才叫你過來，一起商量商量。」
他是真的有點無計可施了。
動用上面的關係？
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走這一步。
走多了，反而會讓上面反感，覺得他趙立春為了兒子不擇手段。
在常委會上施壓？
今天已經試過了，王江濤根本不吃這一套，反而顯得他趙立春心虛。
硬的軟的，好像都不太管用。
李達康看著趙立春疲憊的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
曾幾何時，趙立春是漢東說一不二的天，什麼難題到了他手裡，都能迎刃而解。
可現在，竟然也會說出沒什麼好辦法這種話。
真是世事無常。
「趙書記，要不…… 再想想別的路子？」 李達康想了想，說道。
「比如，從侯亮平身上入手？」
「找找他的問題，抓點他的把柄，讓他自顧不暇，沒精力查案子？」
趙立春搖了搖頭：「侯亮平是最高檢下來的人，背景不簡單，而且這個人，油鹽不進，沒什麼把柄可抓。」
「上次找人打了他一頓，不僅沒用，反而查得更凶了。」
「再動他，只會把事情鬧得更大。」
李達康點了點頭，也覺得這個辦法風險太大。
侯亮平就是個愣頭青，越打壓越來勁。
辦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趙立春才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力：「算了，先按你說的三個辦法試試吧。」
「投資商那邊，你去安排。」
「輿論那邊，我讓宣傳部跟進。」
「程序上的事，讓政法口的人盯著。」
「能拖多久是多久。」
「走一步看一步吧。」
聽天由命的話，從趙立春嘴裡說出來，格外讓人唏噓。
李達康心裡也沉甸甸的，點了點頭：「好，趙書記，投資商那邊我去安排。」
「保證給王江濤施加足夠的壓力。」
趙立春嗯了一聲，又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京州那邊，最近沒什麼事吧？程度的事，處理乾淨了？」
「處理乾淨了。」 李達康點頭道。
「已經調到治安支隊當副支隊長了，閒職，翻不起什麼浪。」
「祁同偉那邊，沒什麼反應？」 趙立春又問。
「目前還沒有。」 李達康說道。
「估計是覺得程度只是個小角色，不值得大動干戈吧。」
趙立春皺了皺眉，總覺得沒這麼簡單。
祁同偉那個人，最是趨炎附勢，現在跟著王江濤，正是賣力表現的時候。
程度主動投靠，他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還是小心點好。」 趙立春叮囑道。
「祁同偉那邊，盯緊點，京州的政法隊伍，不能出亂子。」
「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李達康鄭重地應道。
又聊了幾句京州的工作，李達康見趙立春面露疲憊，就起身告辭了。
走出省委辦公樓，一陣秋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李達康拉了拉身上的外套，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只覺得心裡堵得慌。
趙立春的頹勢，已經越來越明顯了。
而王江濤的勢頭，卻越來越猛。
這漢東的天，恐怕真的要變了。
他夾在中間，以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難。
「李書記，回市委嗎？」 司機小金小聲問道。
「回吧。」 李達康收回思緒，坐進車裡。
「順便給光明峰項目的幾個投資商打個電話，約他們明天上午開個會。」
「好的。」
車子緩緩駛離省委大院，匯入了車流之中。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在飛速地運轉著。
局勢越來越亂了。
他必須得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趙立春這邊，恐怕是靠不住了。
可王江濤那邊，他也靠不上去。
畢竟，他是趙立春一手提拔起來的，身上早就打上了趙派的烙印。王江濤不可能信任他。
更何況，他和王江濤之間，隔著光明峰項目，隔著山水集團，隔著太多的利益糾葛。
想來想去，竟然是進退兩難。
「唉……」
李達康長長地嘆了口氣，第一次覺得，這京州市委書記的位置，坐得這麼累。
就在趙立春和李達康焦頭爛額的時候，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卻正在辦公室里琢磨著自己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