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他們出動了更多的投石機和攻城器械,城牆在巨石的連續撞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聲,有幾處城垛已經被砸塌,碎石滾落一地。
叛軍的步兵方陣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雲梯搭了一架又一架,城頭上的守軍拼死抵抗,滾木礌石如同雨點般砸下,金汁的惡臭瀰漫在空氣中,與血腥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趙崇的一萬二千精銳接替防務後,城頭上的防守壓力明顯減輕了許多。這些他們在趙崇的指揮下,沉著應戰,一次次將叛軍的進攻打了回去。
但叛軍的兵力優勢實在太大了。他們仿佛無窮無盡一般,一批倒下,另一批立刻頂上,攻勢連綿不絕,絲毫不給守軍喘息的機會。
戰鬥從下午一直持續到黃昏,又從黃昏持續到深夜,城牆上下的屍體堆積如山,鮮血順著城牆的磚縫流淌下來,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深夜,叛軍的攻勢終於暫時停歇了下來。城頭上的守軍癱倒在牆垛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許多人連握刀的力氣都沒有了。趙崇拄著一柄長刀,站在城樓上,望著城下叛軍營寨中星星點點的篝火,沉默不語。
這時,一名親兵快步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將軍,有人求見。」
趙崇的目光微微一凝:「誰?」
親兵壓低聲音,說了兩個字:「賣炭的。」
趙崇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帶他到城樓下的箭樓中等我。我稍後就到。」
親兵領命而去。趙崇站在城樓上,又望了一眼城下叛軍的營寨,然後轉過身,走下了城樓。
箭樓中,一盞油燈發出昏黃的光芒。
林烽已經等在那裡,穿著一身守城士卒的衣甲,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看到趙崇走進來,抱拳道:「趙將軍,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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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崇看著他,「林侯爺,你膽子真大。這城樓上到處都是李甫仁的眼線,你居然敢在這個時候來見我。」
林烽微微一笑:「最危險的時候,也是最安全的時候。李甫仁現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城外的叛軍身上,哪有功夫來盯著一個小小的守城士卒?」
趙崇沒有接話,走到桌邊坐下,「你找我,有什麼事?」
林烽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平靜地看著趙崇,「趙將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這座城,還能守多久?」
趙崇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了塵土和血跡的戰靴,仿佛在尋找某種早已丟失的東西。良久,他緩緩抬起頭,「最多三天。」
林烽的目光微微一動,但沒有說話,靜靜地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趙崇仿佛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話匣子一旦打開,便再也收不住了:
「今天這一戰,你也看到了。叛軍的兵力至少是我們的三倍以上,而且他們的士卒都是久經戰陣的精銳,無論是攻城的技術還是戰鬥的意志,都遠勝於我手下的這些兵。今天我們能守住,靠的是城牆的高度和士卒們的一口氣。但這口氣,能撐多久?三天?也許三天都不到。」
他頓了頓,「而且,李甫仁今天在城樓上站了一整天,名義上是督戰,實際上是在監視我。他對我已經起了疑心,只是因為沒有確鑿的證據,才沒有發作。一旦他察覺到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他會毫不猶豫地對我下手。」
林烽靜靜地聽完,然後開口,「趙將軍,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今天來見你,就是想告訴你——三天時間,足夠了。」
趙崇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疑惑:「足夠了?什麼意思?」
林烽的身體微微前傾,「三天之內,我會在城中完成所有該做的事情。三天之後,無論這座城是守是破,你和你手下這一萬二千將士,都有一條退路。」
趙崇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退路?什麼退路?」
林烽的目光與趙崇對視著,「北門。三天後的子時,北門的守軍會換防,屆時會有半個時辰的空檔期。你帶著你的人,從北門出城,一路向北,會有人在接應你們。」
趙崇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林侯爺,你可知道,如果我這麼做了,就意味著我趙崇從此背上了『叛將』的罵名,遺臭萬年。」
林烽看著他,「趙將軍,我知道。所以,我不強迫你。選擇權在你手中。你可以選擇繼續留在這裡,為李甫仁陪葬,為這座註定要淪陷的城池殉葬。你也可以選擇帶著你手下那一萬二千條活生生的性命,去一個更有希望的地方。」
他站起身來,走到箭樓的窗口前,望著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京城,緩緩道:「你自己決定吧。」
箭樓中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油燈的火苗跳動著,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遠處,隱約傳來傷兵的哀嚎聲和夜風中飄蕩的哭泣聲,那是這座即將淪陷的城池,在絕望中發出的最後呻吟。
趙崇坐在那裡,如同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良久,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林烽身邊,與他並肩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黑暗中的城池輪廓。
他開口,「林侯爺,我跟你走。」
回去路上,林烽的目光穿過那片火光和陰影,望向皇宮深處那座最高的殿宇輪廓。皇后的寢宮,就在那個方向。
平陽公主在被救往北境之前,曾私下對他說過一番話:「李甫仁對皇后表面尊敬,實則嚴密監視。她身邊的心腹宮女已被換掉了大半,如今幾乎等同於被軟禁在坤寧宮中。但她並非軟弱無能之輩——她只是沒有機會。」
平陽公主還交給了他一件信物——一枚鳳紋玉佩,說是皇后當年賜給她的生日禮物,見到此物,如見皇后本人。「如果你有機會見到她,告訴她,我在北境等她。」
天色未亮,林烽便來到了城西的土地廟。
這座破敗的小廟如今已經成為他在京城中的臨時指揮中心。他到達時,孫三、趙四、李石頭、王虎、陳大膽五人已經等在那裡,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夜未睡的疲憊,但目光卻異常明亮。
林烽道:「趙崇已經答應了。三天後的子時,他率部從北門出城。我們必須在三天之內,把所有該救的人救出來,把所有該殺的人清理乾淨。」
幾人鄭重地抱拳道:「請侯爺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