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後方又有一騎拼命趕來，馬上騎士盔歪甲裂，背上插著兩支箭，一見王珣便滾落馬下，哭嚎道：「將軍！蕭縣……蕭縣丟了！北境軍夜裡偷開南門，大隊人馬殺入城中，城頭旗號已經換了！」
王珣眼前一黑，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血來，從馬背上一頭栽了下去。
親兵慌忙扶住他，掐人中灌水，好半晌他才悠悠醒轉。王珣一睜眼，便是一聲長嚎：「中了那賊子的調虎離山之計了！」
一萬兵馬上下聽聞蕭縣失守，頓時譁然，軍心大亂。有人嚷著要回師奪城，有人垂頭喪氣。
王珣強撐著站起來，嘶聲道：「回師！蕭縣城中還有一萬弟兄，那賊子偷城必是用詐力，兵馬不會太多。咱們殺回去，還能裡應外合奪回來！」
他重新上馬，率軍急往回趕。
羅武那一千人，此刻便如附骨之疽一般貼上來了。
羅武騎馬立於林中高處，遠遠望見王珣隊伍疲憊不堪的樣子，回頭吩咐：「兄弟們，不必硬拼。咱們分成三股，一股在前頭砍樹挖溝、虛設旗幟，一股在左右林中放箭吶喊著恐嚇，一股跟在後面，待他們轉頭想追，就退。就這麼跟他磨，磨到他精疲力竭為止。」
他部下的兵多是從伏牛山跟出來的老卒，幹這種陰損勾當最是拿手。
王珣的隊伍往蕭縣方向走，前方又添新砍的大樹堵路；士兵下馬搬樹時，林中便飛出一陣冷箭；剛把路清通，後方又傳來喊殺聲。王珣派兵去追，追出幾百步便不見了人影，一回隊，前方又有障礙。一萬人馬被折騰得人困馬乏，士氣低落到極點。
王珣心知這是敵人的疲兵之計，卻沒有破解之法。他總不能丟下隊伍獨自狂奔。只能咬牙硬撐，恨恨道：「回城再說！回到城下，一鼓作氣拿下城門！」
好不容易捱到蕭縣城外，已是午後。
陽光刺眼，城頭高揚的北境軍大旗迎風招展，在日光下格外扎眼。王珣遠遠望見，心頭一沉。
他催馬來到城下百步處，城頭上探出一個黑塔般的大漢，正是鐵牛。鐵牛俯身朝下一看，咧嘴大笑道：「嘿，那個乾巴老頭，你回來啦？城俺已經替你看著了，你走吧，不用謝！」
蕭縣城頭響起一片鬨笑。
王珣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城頭喝道：「賊子休狂！城中還有一萬守軍，豈會輕易降你！」
鐵牛撓了撓頭，回身喊了一聲，城頭立刻推出一排被綁著的將領，為首正是王珣留下的李校尉，垂頭喪氣。
鐵牛道：「你說他們？昨晚一進城就全跪了，俺還嫌他們跪得太快，沒打痛快呢！」
王珣目眥欲裂，卻終究沒有失去理智。
他環顧身邊，一萬兵馬已經疲敝不堪，不少人乾脆坐在地上喘氣，連刀都舉不動了。他心中一片冰涼，知道此時攻城無異於以卵擊石。
然而他還沒有說話，身後忽地鼓聲大作。
羅武那一千兵馬從後方林中殺出，他們在數百步外齊聲吶喊，搖旗擊鼓，揚起漫天塵土，看起來像是有千軍萬馬殺來。
與此同時，蕭縣城門轟然打開，燕十八率兩千人從門中殺出，鐵牛也提錘下城，大步流星地沖向王珣。
三面同時發喊，聲勢駭人。王珣的疲兵本就膽寒，這一下徹底炸了營。有丟下兵器跑的，有跪地求饒的，有拼死突圍的，一萬人亂成一鍋粥。
羅武趁勢帶人堵住退路，燕十八從側翼撲擊，鐵牛如一頭蠻牛般直衝中軍。
王珣眼睜睜看著部下一片片倒下去，心如刀絞。他身邊僅剩百餘親兵，被鐵牛、燕十八兩路人馬圍在核心。
鐵牛揮舞雙錘如入無人之境，一錘一個，將王珣身旁的甲士連連砸飛。
「王將軍！」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三軍陣中，裴文宣縱馬越眾而出，遠遠拱手道，「王將軍乃當世守城良將，趙桓昏聵多疑，重用藩王佞臣，致使徐州上下離心離德。我家侯爺愛才如命，昔日荊王、楚王皆能容留重用，何況將軍？此時不降，更待何時！」
王珣握著刀的手微微發抖。他環顧四周，一萬兵馬死傷大半，剩下的已經跪了一地。他也曾想過血戰到底，可這滿地的屍首，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弟兄，哪個沒有妻兒老小？
他正猶豫間，身旁一員偏將忽然拔出刀，紅著眼朝裴文宣衝去：「狗賊！俺寧可死也不降！」
鐵牛早就在留意，見那偏將竄出，不由分說，大步上前一錘掄出。那偏將連人帶刀被砸出兩丈遠，在空中噴出一蓬血雨，落地時已經沒了聲息。
鐵牛把錘往地上一杵，瞪著王珣：「老頭，你也想讓俺掄一錘？」
王珣渾身一震，終於長嘆一聲，將手中刀往地上一扔，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敗軍之將，王珣，願降。」
羅武、鐵牛、燕十八各自收兵，原地整隊。
裴文宣親自引他去見林烽。
林烽早已在蕭縣府衙等候。見王珣進帳，他起身相迎，溫言道：「王將軍受驚了。將軍守城之才，天下少有。趙桓不能用將軍，是他的損失。今後將軍若願助我一臂之力，定不會虧待。」
王珣沒想到林烽如此客氣，一時百感交集，叩首道：「末將敗軍之將，蒙候爺不殺之恩，敢不效死！」
林烽扶起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地圖遞過去：「將軍久居徐州，熟悉城中虛實。趙桓兵力如何布防、各處糧倉水井在哪，請將軍不吝賜教。」
王珣雙手接過，展開看時，徐州城防圖清清楚楚。
他指著圖上一處道：「趙桓的精銳六萬，分駐四門，每門一萬五千人。城北最強，由他的親信大將周遵統領，城東最弱，領軍的是個新提拔的年輕將領，叫陳緒，以前是文官出身，不懂戰陣。五萬新軍則屯於城中央校場，衣甲尚未配齊，戰力堪憂。」他抬頭看著林烽，「侯爺若攻徐州，東門當是最佳的突破口。」
林烽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沛縣城中，呼延豹也得知了消息。他派出的哨騎帶來的情報令他幾乎將手中茶碗捏碎——蕭縣丟了，王珣降了。沛縣如今已是孤城一座，北有林烽七萬人馬，南有雷豹兩萬兵馬鎖住官道，城中糧草將盡，箭矢也越來越少。
他站在府衙堂中，環顧著帳下諸將，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道：「守不住了。傳令下去，今夜三更拔營，全軍棄城突圍——往南，殺出一條血路，投徐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