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平安當年第一次主動拋下現代社會教育出來的忍讓寬容與法治觀念,為死去的師父報仇,鬧騰的動靜著實不小,惹來大批追兵圍追堵截。
當時四下里黑咕隆咚的,心慌意亂之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兒了。
只記得有個荒廢的院子,正堂里擺著副棺材,旁邊是一個大雜院。
如今已經過去了十多年,京城有了很大的變化,也包括這片胡同。
路平安故地重遊,卻總感覺有些陌生。
好吧,其實他是找不到原來的地方了,也就找不到人。
不過沒關係,正好他們跑了這麼久,早就餓了,見胡同口有個小飯館兒,就走了進去,準備吃點東西,順便打聽一下。
胡同口這家小飯館是賣面的,打滷面、炸醬麵、爛肉麵之類的。
由於生意不太好,吃飯的人不多,閒得蛋疼的老闆瘋狂跟路平安幾人安利京城吃麵的各種講究。
就比如這個菜碼,講究的是一個七碟八碗,應季而鮮,春香椿、夏黃瓜、秋蘿蔔、冬豆芽,要五色俱全、脆嫩清爽解膩。
還有炸醬,油溫,火候,比例,稍有不慎,就要被指責不地道。
其他的講究只多不少,甚至連啥天氣該配啥菜碼都能說的頭頭是道。
說真的,路平安喜歡老北京炸醬麵,卻很煩有些京城人動不動就指手畫腳、教育自己該怎麼吃麵。
但是沒辦法,這邊的風氣如此,熱情的有些過了頭,好似你不按他的來,就是大逆不道一般,特別倒人胃口。
好在他們打聽到了消息,那個放著棺材的破院子真的挺有名,麵館兒老闆就是聽著和破院子有關的鬼故事長大的。
路平安三人出了麵館,外面已經將近傍晚了,三人著急忙慌的趕到地方一看,那破院子早已經塌完了,如今被改成了一片菜地,難怪路平安找不到。
破院子旁邊的大雜院倒是還在,路平安自己先進去找人問了問,得知那個說話帶著點四川口音的胖老頭還沒搬走,這才帶著吳大偉和羅家棟找上了門。
當年那個處理起帶血的證物格外乾脆利落的老太太已經老眼昏花了,她戴著個老花鏡,坐在門口穿針,腳邊放著一個針線筐,顯然是做針線活。
可那個線頭卻總是不聽話,她只能放到嘴裡抿一抿,接著努力。
「大媽,我來幫您吧。」
老太太抬頭,似乎是剛剛發現路平安這一行三個奇怪的人。
「不用了小伙子,我自己來吧。你們這是?找人?
我在這院子裡住了大半輩子,每個在這院兒住過的人我都認識…」
「呵呵,大娘,我找一位帶四川口音的老先生,他個子不高,胖胖的。」
老太太緩緩抬頭,一雙渾濁的眸子自老花鏡框沿上方斜掠凝視,不借鏡片遮掩,直直鎖向路平安。
她的眼底裹著深深的警惕,又藏著細細密密的探究,冷沉沉的懾人心神。
「哦?你找他幹啥?和他是舊識?還是遠房親戚。」
「都不是,我們沒有惡意,只是心血來潮,想起一件舊事,來找他聊一聊。」
老太太低下頭,右手不著痕跡的垂了下去,裝作找東西的樣子:「呵呵,那是我男人,已經死了快一年了,你們來晚了。」
路平安轉頭從敞開的屋門看了看屋裡,有些不滿的道:
「大媽,咱別鬧,你家門口擺著男人的鞋,椅子上搭著男人的褂子,牆上還掛著一捆菸葉子。
咋了,您老喜歡抽菸葉子?」
老太太肩膀和胳膊緊繃,右手一直探在針線筐里,如同一隻陷入獵人的重重包圍,卻隨時都要反咬一口的老虎。
「大娘,我們真沒有惡意,您的手能放開那個錐子麼?
說實在的,要是我們真是來找您麻煩的,也不會在天還沒黑的時候來,更不會帶著一個行動不便的瘸子。」
羅家棟忍不住破口大罵:「路平安你大爺的,老子知道自己瘸了,不用你一再提醒。」
路平安聳聳肩,不在意的道:「我說的只是事實,如今大家都在討論實事求是麼,咱得相應上面的號召啊。」
老太太緩緩鬆開一把納鞋底兒的錐子,從碎布頭裡抽出手,端起針線筐招呼三人:
「我家老頭子出去了,你們先進來坐吧,我給你們倒點水。」
路平安道了聲謝,和吳大偉一起把羅家棟抬進屋裡,隨意坐在屋裡不同的位置,看著老太太拎起暖瓶。
路平安指了指掛在牆上的菸葉子:「大娘,這菸葉子是哪兒產的?我能嘗嘗麼?」
「這是雨城的毛煙,你隨意。」
「您和大爺都是雨城人?」
老太太給三人端來了水:「家裡沒有茶了,將就著喝點水吧。
我家老頭子是樂山的,很小的時候就跟著家人去了雨城,一直在雨城那邊做買賣。
我老家是廊坊的,很小的時候就被賣到京城來了。
後來我家老頭子家裡出了點事,在那邊待不下去了,跟著別人四處漂泊,最後才來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