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陰,長陰,長年陰雨。
此地的晴天往往撐不過一日,待到翌日清晨,便又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連綿淫雨之中。
街巷間的青石板路被冷水浸得發黑,低洼處積著渾黃的泥漿。
蘇恆撐著油紙傘,緩緩朝城中菜市走去。
雨簾中,稀稀落落擺著十來個攤位。
幾把破舊的大傘支棱著,傘骨歪斜,傘面補丁疊著補丁。
賣米的婆子蹲在麻袋後,目光如鷹般盯著往來行人;賣菜的老頭把筐簍緊緊攏在身前,枯手按著幾把發蔫的野菜。
沒人吆喝,個個眼裡都藏著警惕,透著驚惶。
生怕一錯眼,筐里的東西就被路過的饑民搶了去。
「孫婆婆,」蘇恆踱步至那賣米婆子身側,問道,「怎就您一人?家裡老頭兒和孫兒呢?」
孫婆婆緩緩抬起頭。
「……被抓去服役了。」
她聲音干啞,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服役?」蘇恆一怔,「您老伴兒不是都七十了嗎?怎麼還服徭役——」
「沒法子啊,」孫婆婆長嘆一聲,聲音發飄,「隔壁徐家的二虎……死戰場上了,可官府非說他是逃兵。
「說是按律法要……要連坐,左鄰右舍這幾戶,一家都跑不脫。
「男人,全抓走了。
「說是去修河堤。」
說到這裡,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聲音陡然拔高,情緒一下子失了控:
「周圍人都在傳,說今年新來的這位縣尊,是位青天大老爺,沒那官架子,會跟平頭百姓一塊兒喝酒,還不留情面,把衙門裡那個貪污的縣尉給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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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要真是青天大老爺——」
「為啥他在長陰這段日子,咱的日子一點沒好啊?」
聲音忽然哽住,她狠狠吸了口氣,眼眶泛紅。
「我去了縣衙啊……
「一趟、兩趟、三趟……
「我就想磕個頭、求個情,讓我家老頭子,還有狗娃回來……
「可人還沒見著呢,就被人拿著棍子攆出來了。
「那咱這些老百姓,還能指望誰啊……」
聽著孫婆婆的訴苦,蘇恆不禁暗嘆,這世間就像一具爬滿蛆蟲的腐屍。
殺了周縣尉幾人,也不過是剔除了腐屍上的幾塊爛肉,卻根本驅不散那令人作嘔的惡臭。
他掏出衣兜里所有的銅錢,將孫婆婆攤上的米盡數買下。
「俊後生,給多啦!」
孫婆婆數著錢,忙不迭地顫聲喊道。
然而蘇恆早已扛起二十斤的米袋,施展身法,步履如飛,轉眼便無影無蹤。
…………
「果然,和以前一樣,《功德金書》並未給我任何獎勵。」
離開菜市後,蘇恆內視識海,心中暗自思量:
「不過,這倒也在情理之中。
「我把錢給孫婆婆,終究只是小恩小惠,至多讓她和家人飽餐幾頓,卻無法真正改變他們的命運。
「否則,我只需日日蹲在街邊施捨乞丐,豈不就能靠功德堆成絕世強者?
「可問題是,昨日我將周縣尉私藏的贓銀分給客棧百姓,卻得到了功德獎勵。
「仔細想來,或許一是因為數額不小,二是因為有這些銀錢作為物證,間接促成了周縣尉身敗名裂。這恰恰契合了《功德金書》對『撥亂反正』的期許。
「而迄今為止,我所獲得最大的一筆功德,無疑是斬殺周縣尉所得的一百功德。
「這似乎也印證了我先前的猜想——殺死地位越高之人,所獲功德便越多。
「像周縣尉這等既有官身、又是受籙修士的存在,取其性命所帶來的功德,遠非尋常宵小可比。」
蘇恆一邊往悅來客棧走去,一邊在腦海中默默思索著《功德金書》的機制。
走過三五街區,眼前陡然開闊,便是宣化街了。
此處是縣城中央,長陰縣衙坐落之地。
腳下青石板鋪就得極為平整,嚴絲合縫,與方才那些泥濘坑窪的破路全然兩樣。
街道兩旁飛檐疊脊,屋舍鱗次櫛比。
方才那些蓬頭垢面、如行屍走肉般的饑民,到了此處便似被一道無形高牆隔絕了開去。
往來行人皆是方巾長衫,三兩成群,談笑間一派儒雅氣象。
「嘿,周順那貪贓枉法的狗官總算遭了報應,當真是老天開眼!」
「他在任上這些年,刮地皮都快刮地三尺了,不知撈了多少昧心錢。」
「昨兒個悅來客棧滿天撒銀子,聽聞全是周順私藏的贓款,你們幾個去撿了沒?我聽隔壁老王說,他撿了塊足有二兩重的銀疙瘩呢!」
「哎喲喂!我昨兒個貪睡遲了,竟生生錯過了這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要說最神還是那位蘇小郎君,真沒想到世間竟有這等能洞察人心的奇人。周順藏了大半輩子的那點腌臢事,全給抖落個精光,當真是痛快!」
「哈哈哈!那廝平日裡裝得道貌岸然,誰成想私底下竟好龍陽那口,偷摸去象姑館也就罷了,還敢挪用公帑給那相好的小倌買禮物。昨兒在那大堂上,那張老臉脹得跟豬肝似的,笑死個人!」
「……」
正議論得唾沫橫飛,忽有人瞥見路過的蘇恆,失聲叫道:
「哎!諸位快瞧,這位小郎君……不正是客棧里那位蘇少俠嗎!我認得這張俊臉,昨兒你那一劍,『噗嗤』一下就捅穿了周順的嗓子眼,真叫一個利索!」
此言一出,眾人嘩啦一下全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嚷道:
「小哥,你真能讀心?那你給瞅瞅,我這會兒心裡想些啥呢?」
「蘇少俠,你的寶劍能讓咱摸摸麼?」
「小郎君,你要不再去揭發一個貪官?再撒點銀子給咱們使使?」
「……」
蘇恆肩膀上還扛著米袋子,不想在這裡被這幫人像馬戲團的猴子一般圍觀。
他匆匆拋下一句「你們認錯人了」,施展身法,泥鰍入水似的從人縫裡鑽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眾人視線之外。
…………
片刻後,蘇恆回到了悅來客棧,將米袋擱在廚房。
然後他來到了客棧走廊。
走廊壁上懸著一張泛黃的冀州輿圖,紙邊早已蜷曲破損,上頭墨跡斑駁。
他先是在地圖上尋到津口村的位置,隨後目光順著黑河向西移去,最終落在「趙郡」二字上。
聽喜兒說,昔日的趙郡萬商雲集、富甲一方,是整個冀州最為繁華之處。
而趙郡李氏,不僅是冀州實際上的統治者,更是大虞王朝赫赫有名的頂級名門。
它與隴西李氏、晉陽王氏、范陽盧氏、吳郡陸氏、陳郡謝氏並稱「大虞六大門閥」,根深蒂固,貴不可言。
在長陰鄉紳眼中,出身河間馮氏的馮縣令已是需要高攀的存在。
但在趙郡李氏眼中,那所謂的馮大人,不過是廊下低眉順眼的家僕之流,便是想登門投名,只怕也夠不到那門檻。
可惜,權傾朝野的趙郡李氏最終因舉族謀反,招致滅門之禍。
彼時,出身晉陽王氏的扶搖道君親自出關,一念之間,將李府方圓百里夷為平地,連那座巍峨聳立的紫山也被生生剷平。
「道君」,乃是世人對合道境強者的尊稱。
「在瞧什麼呢,恆哥兒?」
不知何時,喜兒已悄然立在蘇恆身側。
她的嗓音難得柔和,罕見地喚了他聲「恆哥兒」——平日裡,她更習慣叫他「小崽子」或「小混蛋」。
見蘇恆沉吟不語,她唇角微挑,繼續道:
「莫不是在想,你自己便是那個藏在津口村的趙郡李氏餘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