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慈恩寺旁的說書樓內擠滿了人，這天方塵生、錢一刀、李真真、南宮如雪四人正認真地聽著說書先生講著書院大先生趙孝悌的故事。
說書先生拍板叫道：
話說十年前的長安城籠罩在一片煙雨迷濛之中。
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被雨水洗得碧綠透亮，雨滴順著枝葉滑落，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街上的行人撐著油紙傘匆匆而過，偶有馬車駛過，車輪輾過積水，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城南的明德門外，一條通往終南山的官道兩旁，楊柳依依，雨中更顯青翠。
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從遠處踏雨而來，馬蹄聲不疾不徐，踩在濕潤的泥土路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馬上之人一襲素白儒衫，身姿挺拔如松，腰懸一柄古樸長劍，劍鞘上刻著「仁義」二字，已被歲月磨得微微發亮。
此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面容清俊，眉如遠山，目若朗星。一頭墨發以一根白玉簪束起，幾縷碎發被雨水打濕，貼在臉側，平添了幾分落拓不羈的意味。
他正是聖人書院的大先生，趙孝悌。
二品儒士，夫子座下大弟子，書劍雙絕，世人稱之為「儒俠」。
雨水順著他的斗笠邊緣滑落，他卻仿佛渾然不覺，只是微微抬著頭，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長安城輪廓，眼底浮現出一抹柔和的神色。
「離開書院三月有餘，終是回來了。」趙孝悌輕聲自語，聲音溫和如玉，帶著幾分書卷氣。
這三個月，他奉命前往江南道查訪一樁妖邪作亂之事。那是一隻修煉千年的蟒妖，盤踞在洞庭湖底，時常興風作浪，禍害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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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孝悌以儒家浩然正氣鎮之，又以腰間長劍斬其妖身，最終將其封印於湖底。
一路奔波，風塵僕僕，饒是他修為深厚，此刻也難免感到幾分疲憊。
行至一處岔路口，趙孝悌勒住韁繩，停下馬來。
左邊那條路通向明德門，是回書院最近的路；右邊那條則通向城南的少陵原，那裡有座荒廢的古寺，曾是他年少時最愛獨坐讀書的地方。
他略一沉吟，還是撥轉馬頭，朝少陵原的方向行去。
「既然回來了，便先去那寺中看看罷。」他心中想著，也不知那株老梅樹是否還在，當年他在梅樹下刻下的詩句，是否已被風雨磨去。
雨漸漸小了些，遠山如黛，雲霧繚繞，像極了一幅潑墨山水畫。
趙孝悌騎馬慢行，忽然間，他耳廓微動，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那是一股妖氣。
雖然極其微弱，若有若無，但以他二品儒士的修為，還是清晰可辨。
妖氣中帶著淡淡的桃木清香，不似尋常妖物的陰邪之氣，反而透著幾分清冽與……哀傷？
趙孝悌眉頭微蹙，翻身下馬，將馬拴在路邊的老槐樹上，循著那股妖氣走去。
穿過一片雜亂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開闊的草地。草地的盡頭，便是那座廢棄的古寺。
古寺的院牆已經坍塌大半，露出裡面荒草叢生的庭院。大殿的屋頂塌了一角，露出腐朽的梁木。
但就在那坍塌的大殿前，一棵老梅樹下，趙孝悌看到了一個令他此生難忘的畫面。
那是一個女子。
她背靠梅樹，半坐半躺地倚在那裡，一身白衣已被雨水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玲瓏的曲線。
一頭如瀑的長髮散落在地，沾滿泥水與落葉。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唇角有一絲血跡，已經乾涸成暗紅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後那九條尾巴。
九條雪白的狐尾，毛茸茸的，長而蓬鬆，此刻無力地垂落在地上，尾尖微微顫動，顯示出主人此刻的虛弱。
每條尾巴上都纏繞著一道若有若無的金色符文，像鎖鏈一般將其緊緊束縛。
青丘九尾狐族。
趙孝悌瞳孔微縮。
九尾狐族在妖族中地位尊崇，尤其是青丘狐族，自上古時期便與人類有諸多糾葛。
商周時期，青丘狐族因捲入封神之戰而遭受重創，此後便隱退青丘山，鮮少出現在人間。
他曾在書院的古籍中讀到過關於九尾狐族的記載，但親眼見到，這還是頭一回。
那女子似乎覺察到了有人靠近，長睫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趙孝悌呼吸一窒。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瞳色是極淡的琥珀色，像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薄薄的蜜色琉璃，清澈卻又深邃，仿佛藏著千年的故事。
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生的嫵媚，但此刻那嫵媚被虛弱與警惕所取代，像一隻受傷的小獸，防備地看著靠近的陌生人。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趙孝悌只覺得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女子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隨即雙眼一閉，昏了過去。
趙孝悌站在原地，片刻後，嘆了口氣。
「罷了，既然遇見，便是緣分。」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那女子的脈搏。
脈象虛弱但尚算平穩，體內的妖力幾乎消耗殆盡，身上有多處傷口，最嚴重的是心口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黑氣，顯然是中了某種厲害的禁術。
「這是……誅妖咒？」趙孝悌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下此毒手之人，修為極高，而且分明是想要她的命。」
他沉吟片刻，解下自己的外衫，輕輕蓋在那女子身上。外衫是上等的蜀錦所制，表面繡著儒家仁義禮智信五字的暗紋，乃是一件法器，有驅邪避穢之效。
然後，他將雙手按在那女子肩頭，緩緩渡入一股浩然正氣。
儒家修煉之法，以養浩然之氣為根基，非殺伐之道，而是以天地正氣滋養萬物。這股真氣入體，那女子蒼白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血色，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趙孝悌收回手，四下看了看。
此處荒僻，又下著雨，將她留在這裡顯然不行。帶回書院更不妥，書院乃儒家聖地，若讓旁人知道他帶了一隻妖回去，就算他是大先生，也難免會引起非議。
思來想去，他決定先將這女子安置到自己在城外的別院。
那別院位於長安城東的灞橋附近，是他多年前置辦的一處產業，三進的院子，不大，勝在清幽雅致。
平日裡由一對老僕夫婦照看，他偶爾去住上幾日，讀書練劍，倒也自在。
趙孝悌將那女子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得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那九條狐尾在她身後輕輕擺動，尾尖蹭過他的手臂，毛茸茸的觸感讓他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