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通透。
「孝悌,你知道為師為什麼叫你來書院嗎?」夫子問。
「師父是想讓弟子明白,人妖殊途,不可越界?」趙孝悌試探著說。
夫子搖了搖頭:「為師叫你來,是想告訴你——喜歡一個人,沒有錯。無論她是人還是妖,只要你喜歡她,她喜歡你,那就夠了。」
趙孝悌愕然地看著師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夫子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緩緩道:「為師活到九十多歲,見過太多的人間悲歡。
什麼禮法,什麼教條,不過都是人為的枷鎖。真正重要的,是人心。你若真心喜歡她,她真心待你,別的都不重要。」
趙孝悌怔怔地看著師父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本以為師父會責備他、訓斥他,甚至將他逐出師門。沒想到,師父竟然是支持他的。
「可是師父,」他低聲道,「朝廷那邊……」
「朝廷那邊,為師替你周旋。」夫子轉過身來,目光堅定,「你是為師的弟子,這件事,為師管定了。
不過孝悌,你要想清楚——這條路不會好走。人妖相戀,世間不容。你若選擇了她,就要準備好與天下人為敵。你,敢嗎?」
趙孝悌沒有絲毫猶豫,跪下行了一禮:「弟子敢。」
夫子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弟子,眼中浮現出一抹欣慰的神色,但也有深深的擔憂。
「去吧。」夫子揮了揮手,「回別院去吧。那姑娘還在等你。」
趙孝悌站起身來,向師父深深一揖,轉身大步離去。
剛走出明倫堂,就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周明德追了出來。
「大師兄!」周明德拉住他,臉上滿是擔憂,「你當真要和那狐妖在一起?」
趙孝悌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弟,點了點頭。
周明德急了:「大師兄,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你是天下高手,是二品儒士,是書院的大先生!你若娶了一隻狐妖,你的名聲,你的前程,全部都完了!」
「我知道。」趙孝悌的聲音很平靜,「但我不想為了名聲和前程,放棄一個讓我心動的人。」
周明德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了解自己的大師兄,趙孝悌看似溫和內斂,實則骨子裡比誰都倔。一旦認定了某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罷了罷了,」周明德嘆了口氣,「大師兄你保重。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趙孝悌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趙孝悌以最快的速度趕回灞橋別院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發現院子裡一片漆黑。東廂房也沒有亮燈,但他知道,白靈一定沒有睡。
他走到東廂房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白靈。」
片刻沉默後,門從裡面打開了。
白靈站在門口,借著月光,趙孝悌看到她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擔憂與不安。
「我聽趙伯說了。」白靈的聲音有些沙啞,「朝廷的人去書院找你了?」
「嗯。」
「他們……怎麼說?」
趙孝悌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拂去她臉上殘留的淚痕。他的指尖觸到她的肌膚,微微有些涼。
「沒事的。」他說,語氣溫柔而堅定,「有我在。」
白靈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咬著唇,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孝悌,我不能連累你。」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我是妖,你是人。人妖相戀,天地不容。我不能讓你為了我,毀了你的名聲和前程。」
趙孝悌看著她,忽然笑了。
「白靈,你讀過那麼多書,應該知道莊子的那句話——『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白靈一怔。
「天下人覺得人妖相戀是錯的,那是天下人的事。」
趙孝悌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但我的心告訴我,和你在一起,是對的。這就夠了。」
白靈怔怔地看著他,淚水終於奪眶而出,無聲地滑落。
趙孝悌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接住一顆從她臉頰滑落的淚珠。淚珠在月色下閃著微光,晶瑩剔透。
「別哭了。」他溫聲道,「師父支持我們。只要有師父在,有書院在,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白靈抽噎著點了點頭,終於忍不住,將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趙孝悌微微一愣,隨即伸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
那一刻,月色如水,夜風微涼,灞橋下的河水嘩啦嘩啦地流淌,像是在為他們的愛情奏響一首輕柔的夜曲。
然而,暴風雨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一早,趙孝悌和白靈的事情就傳遍了整個長安城。
「聽說了嗎?聖人書院的趙大先生,和一隻九尾狐妖好上了!」
「真的假的?那個位列天下高手的趙孝悌?」
「千真萬確!我表舅的鄰居的三姨夫在書院當差,親眼看到的!」
「嘖嘖嘖,人妖相戀,這可是大忌啊。趙大先生這是要自毀前程啊。」
「誰知道呢,也許是那狐妖用了媚術,迷了趙大先生的心智呢?」
「說得對!狐妖最擅長迷惑人心了,趙大先生一定是被迷惑了!」
流言蜚語像瘟疫一樣在長安城中蔓延,越傳越離譜。有人說白靈是禍國殃民的妖孽,有人說趙孝悌已經被妖氣侵蝕心智,有人說書院包庇妖孽,有辱儒家門風。
甚至有人上書朝廷,要求徹查此事,嚴懲趙孝悌,查封聖人書院。
朝廷中譁然一片。
支持趙孝悌的人認為,趙孝悌救死扶傷,乃是仁者之心,不應被苛責。
反對他的人則認為,人妖有別,趙孝悌與妖孽來往,違背了天道人倫,理應受罰。
兩派在朝堂上爭吵不休,鬧得不可開交。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趙孝悌和白靈,卻並不知道。至少,白靈不知道。
趙孝悌把這些都瞞了下來。每天照常去別院看她,和她一起讀書、彈琴、散步,仿佛外面的世界與他們無關。
但白靈不是傻子。她看到了趙伯和趙嬸眼中的擔憂,聽到了一牆之隔外路人的竊竊私語,感受到了趙孝悌偶爾流露出的疲憊與沉重。
她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一天午後,白靈正在院中看趙孝悌練劍,忽然開口:「孝悌,你說實話,外面的人是不是罵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