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亭中相對而坐,月光從雲層後探出頭來,灑下一地銀輝。遠處的灞橋在月色中若隱若現,橋下的灞河水輕輕流淌,帶走了一整日的喧囂。
那一刻,趙孝悌忽然想到了一句話——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尋了二十八年,自己都不知道在尋什麼。直到此刻,他忽然覺得,或許他一直在尋的,就是這樣一個人。
一個可以和他一起讀詩、彈琴、賞月、論道的人。
一個不問出身、不問來歷,只問本心的人。
一個讓他願意放下所有防備,做回自己本來面目的人。
紙終究包不住火。
趙孝悌在灞橋別院藏了一隻狐妖的消息,不知怎麼傳到了聖人書院。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趙孝悌正在書院中的靜心室打坐修煉,忽然聽到院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他睜開眼睛,眉頭微皺。
片刻後,有人敲門,是他的師弟,排行第五的周明德。
「大師兄,不好了。」周明德推門進來,臉色很不好看,「禮部侍郎劉大人和太常寺卿王大人聯袂來書院了,說是要見師父,談一件涉及國本的大事。」
趙孝悌心中咯噔一下,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什麼事?」
周明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有人向朝廷告密,說大師兄你……私藏了一隻狐妖,就在灞橋別院。
還說你與那妖孽有私情,違背人倫大道,有辱儒家門風。」
趙孝悌的臉色沉了下來。
「此事與師父何干?」
「那兩位大人說,大師兄是書院的弟子,師父是書院的掌教。若此事屬實,書院難辭其咎。他們此來,是要師父給朝廷一個交代。」
趙孝悌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我去見師父。」
「大師兄!」周明德攔住了他,「你去了怎麼說?那狐妖是不是真的在你別院裡?你是不是真的……和她……」
趙孝悌看著自己的師弟,目光坦然:「是。」
周明德倒吸一口涼氣。
趙孝悌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出了靜心室。
聖人書院的正堂「明倫堂」內,燈火通明。
夫子坐在上首,白髮蒼蒼,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他今年已經九十有餘,但精神矍鑠,看上去不過六十來歲的模樣。
下首坐著兩位身穿官服的朝廷大員,正是禮部侍郎劉文靜和太常寺卿王珪。
堂中氣氛凝重,劉文靜和王珪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夫子,此事關係重大,還請您老給個說法。」劉文靜端著茶盞,語氣不軟不硬。
「大先生趙孝悌是天下高手之一,是儒家的代表人物,是朝廷的體面。
若他當真與妖孽有私,那人間的禮法、人妖的界限,豈不成了笑話?」
夫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不緊不慢地道:「劉大人所言極是。不過,事情還沒有查明之前,大人就這麼急著下結論,恐怕不太妥當吧?」
王珪皺眉道:「夫子,有人親眼看到趙大先生深夜抱著一隻九尾狐妖進了灞橋別院,之後日日前往,與那妖孽朝夕相處。這還有什麼可查的?」
夫子正要說話,門外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多謝兩位大人關心,孝悌在此。」
趙孝悌推門而入,向夫子行了一禮:「師父。」
夫子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了他眼中的坦然與堅定,微微點了點頭。
趙孝悌轉向劉文靜和王珪,拱手道:「兩位大人,灞橋別院中確實有一位青丘狐族的女子,名叫白靈。
她身受重傷,命在旦夕,孝悌見死不救,於心不忍。
此事是孝悌一人所為,與他人無關,與書院也無關。若朝廷要追究,孝悌一人承擔便是。」
劉文靜和王珪對視一眼,劉文靜冷笑一聲:「趙大先生倒是爽快。那我問你,你和那狐妖之間,可有私情?」
趙孝悌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間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致命。
劉文靜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趙大先生,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
人妖相戀,天地不容。你若承認了,不光是你自己的名聲毀了,整個書院、整個儒家,都會因為你蒙羞。」
趙孝悌抬起頭,看著劉文靜,一字一句地道:「我和白靈之間,清清白白,並無苟且之事。
但她確實是我的朋友,我救她、照顧她,是出於仁義之心,並無不妥。」
他沒有說謊。目前為止,他和白靈之間,確實只是相識相知,還未到談情說愛的那一步。
但他心裡清楚,他對白靈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劉文靜似乎不太滿意這個回答,還想再問什麼,夫子忽然開口了。
「好了。」夫子的聲音不大,但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此事老朽已經知曉。趙孝悌是書院的弟子,老朽會約束他、教導他。
至於朝廷那邊,還請兩位大人轉告陛下——聖人書院自建院以來,以仁為本,以禮為綱,從未做過有違天道人倫之事。
趙孝悌救一狐妖,不過是惻隱之心、仁者之德,不足為奇,也不足為罪。」
劉文靜和王珪面面相覷。夫子這話說得很高明——他不否認趙孝悌與狐妖有來往,但把這歸結為「惻隱之心」,是儒家提倡的美德,趙孝悌不但無罪,反而有功。
劉文靜心中不忿,但面對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他也不好再說什麼。兩人起身告辭,拂袖而去。
堂中只剩下師徒二人。
夫子看著趙孝悌,沉默了很久。
趙孝悌垂手而立,等著師父發落。
「孝悌。」夫子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你在為師面前,不必隱瞞。你和那青丘女子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趙孝悌抬起頭,看著師父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中掙扎了片刻,最終選擇了坦白。
「師父,弟子……喜歡她。」
話一出口,他心中反而輕鬆了許多。
夫子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猜到了。
「喜歡她什麼?」
趙孝悌想了想,認真地道:「她聰慧、善良、堅韌。她讀過很多書,懂很多道理。
她和弟子在一起時,弟子覺得很安心。弟子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和她在一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