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靈在灞橋別院住了下來。
趙孝悌本打算等她傷好一些就回書院,但不知怎的,他一拖再拖,每天都在別院中待到傍晚才離開。
他給自己找的理由是——白靈的傷勢太重,需要他每天渡入浩然正氣幫助驅除誅妖咒的餘毒。
但這個理由能騙過別人,卻騙不過他自己。
他喜歡和白靈待在一起的感覺。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喜歡,而是像春雨潤物細無聲的喜歡。
和她在一起時,他覺得心裡很安靜,那種安靜不是修煉時心如止水的安靜,而是一種溫暖的、充盈的、讓人嘴角不自覺上揚的安靜。
白靈也是個妙人。
她雖然是妖王之女,卻沒有半點驕矜之氣,反倒像鄉間小戶人家的姑娘,樸實、真誠,又帶著一股天然的狡黠。
她會和趙嬸一起在院子裡曬藥材、摘菜,會在趙伯劈柴時偷偷用法術幫忙,讓木頭自動分成均勻的小塊。
她喜歡躺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曬太陽,九條尾巴鋪在身下,看上去像一條毛茸茸的毯子。
趙孝悌每次看到這一幕,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公子看什麼呢?」白靈有一次閉著眼睛問,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看風景。」趙孝悌面不改色地回答,低頭翻了一頁書。
「哦?」白靈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公子覺得,這風景好看嗎?」
趙孝悌抬頭看了她一眼,陽光下,她的長髮泛著微微的光澤,臉上蒙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像畫中走出的人。
「好看。」他說,聲音很輕。
白靈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耳尖微微泛紅。
趙孝悌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連忙低下頭繼續看書。但那書上寫的什麼,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白靈的傷勢漸漸好轉,誅妖咒的餘毒也被趙孝悌的浩然正氣驅除了大半。
她可以下地走動了,雖然還不能動用妖力,但日常生活已無大礙。
一天傍晚,趙孝悌照例來到別院,卻發現白靈不在院中。他找了一圈,在後院的小亭子裡找到了她。
白靈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管竹簫,正在輕輕吹奏。簫聲嗚咽婉轉,如泣如訴,帶著濃濃的思鄉之情,也帶著對命運的不甘與悲涼。
趙孝悌站在亭外,靜靜地聽了一曲。
一曲終了,白靈放下竹簫,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轉頭看到趙孝悌,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公子來了?我吹得不好,讓公子見笑了。」
「吹得很好。」趙孝悌走進亭子,在她對面坐下,「只是曲子太悲了些。」
白靈低頭撫摸著手中的竹簫,輕聲道:「這簫是我離開青丘時帶出來的,母親留給我的。」
她頓了頓,「我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只留給我這管簫。以前在青丘的時候,我想她了,就會吹上一曲。今夜不知怎麼了,心裡悶悶的,就想吹一曲。」
趙孝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映在白靈的臉上,給她白皙的肌膚鍍上了一層淡淡的粉紅色。她的睫毛很長,微微垂下時,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
「公子會樂器嗎?」白靈忽然問。
趙孝悌點了點頭:「會一點琴。」
「真的?」白靈眼睛一亮,「那公子可否彈一曲給我聽?」
趙孝悌微微一笑,起身回書房取來一張七弦琴。這是他心愛的古琴,名曰「松風」,琴身以梧桐木製成,音色清越悠遠。
他將琴放在亭中的石桌上,盤腿而坐,雙手撫上琴弦。
略一沉吟,他手指輕撥,一串清亮的音符從指尖流淌而出。
他彈的是一首《高山流水》,伯牙子期知音之曲。琴音潺潺如流水,巍巍如高山,時而舒緩,時而激昂,將天地之間的壯闊與人生的悲歡離合都融入其中。
白靈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著,臉上浮現出沉醉的神色。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在夜色中久久不散。
白靈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裡滿是驚喜與讚嘆:「公子彈得真好!我雖不通音律,但也聽得出,這琴聲中有一片開闊的天地。」
趙孝悌被她的讚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姑娘過獎了。」
「我叫白靈。」白靈忽然說,「公子不用總叫我姑娘,怪生分的。」
趙孝悌怔了怔,隨即笑道:「那你也別叫我公子了,叫我孝悌便可。」
「孝……悌。」白靈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好名字。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你師父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能成為一個仁者吧?」
趙孝悌有些驚訝:「你讀過《論語》?」
白靈眨了眨眼睛,狡黠地笑了:「我在青丘的時候,最喜歡讀人間的書。
《詩經》《論語》《莊子》《楚辭》,我都讀過。你們的詩仙李白的詩,我也會背呢。」
趙孝悌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樣子,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這個女子,雖是妖族,卻有一顆玲瓏剔透的七竅心。
她聰慧、善良、堅韌,如山谷中的幽蘭,靜靜綻放,不爭不搶,卻自有一番天地。
「白靈。」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的傷好了之後,有什麼打算?」
白靈的笑容淡了淡,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也不知道。
青丘是回不去了,人間也不容我……或許,找個深山老林躲起來,了此殘生吧。
她說的輕描淡寫,但趙孝悌聽出了她話中的悲涼與無奈。
「不必如此。」他脫口而出。
白靈抬頭看他。
趙孝悌意識到自己說得太急了,頓了頓,放緩了語氣:「我的意思是,天無絕人之路。姑娘心性純良,總會有容身之處的。」
白靈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多謝公子……孝悌。」
她改口叫他的名字時,聲音微微發顫,像風中飄落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