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眼眶微紅,搖了搖頭:「傻孩子,你做得很好。非常非常好。」
他看著這個年僅十三歲的弟子——渾身浴血,經脈受損,卻依然死死握著青冥劍的劍柄,指節發白,不肯鬆開。
這份堅韌,這份不屈,比什麼天賦都珍貴。
錢一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大刀插在面前的地面上,刀身上沾滿了陰兵的黑血和自己的鮮血。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方塵生,咧嘴一笑,笑容中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對方塵生的敬佩。
「塵生這小子,真夠狠的,」他說,「捏碎玉簡強行提升修為,不要命了。」
李真真默默走到方塵生身邊,取出一枚丹藥塞進他嘴裡,催動「生命之泉」為他療傷。
淡綠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籠罩住方塵生全身,一點一點地修復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
南宮如雪蹲在方塵生另一邊,小手握著他冰涼的手掌,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塵生哥哥,你不要死……」
「死不了,」夫子溫和地說,「他只是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覺。」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劉德裕。
他渾身是傷,步履蹣跚,血飲刀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兇悍和狂妄,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悲哀。
他的目光越過夫子,落在方塵生昏迷的身體上,又看向遠處元弘善的乾屍,最後看向玄陰魔君逃走的方向,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原來如此……從一開始,我們就是棋子。」
他扔掉了血飲刀,看著夫子,蒼涼地一笑:「我這輩子,為名利而戰,為野心而活,到頭來卻是被人利用的可悲棋子。可笑,可笑啊。」
夫子看著他,沉默片刻,道:「劉將軍,跟我回長安吧。到了大理寺,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或許還能留一條命。」
劉德裕搖了搖頭:「不必了。
我劉德裕一生殺人無數,手上沾滿了鮮血,就算朝廷饒我一命,我也饒不了自己。
何況……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
他看向方塵生,目光複雜:「那個少年,叫什麼名字?」
「方塵生。」
「方塵生……」劉德裕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記住它,「替我給他帶句話——『謝謝』。
若不是他,我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人當棋子耍了。」
說罷,他撿起血飲刀。
夫子眉頭一皺,以為他要反抗,正要出手。
卻見劉德裕將血飲刀橫在頸前,閉上了眼睛。
「來生,願做一個普通農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不為名利所困。」
刀光一閃,鮮血飛濺。
右武衛將軍劉德裕,曾經叱吒風雲的邊關猛將,就這樣倒在了終南山的荒林之中,血染黃土。
錢一刀從暈眩中恢復過來,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剛才那一戰打得太過激烈,他的虎口被震裂了好幾處,血都結了痂。
他握住大刀,準備起身尋找方塵生他們的下落,忽然感覺腳底下踩到了什麼東西。
硬硬的,咯腳。
錢一刀低頭一看,是一枚約莫兩寸長、通體泛著銀白色光芒的小物件,形狀如同一把縮小的鑰匙,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在月光的映照下折射出迷離的光彩。
「這是啥玩意兒?」錢一刀彎腰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鑰匙入手的瞬間,一股奇異的力量從鑰匙中湧出,順著手臂蔓延到全身。那股力量不冷也不熱,卻讓錢一刀體內的真氣運轉速度瞬間提升了三成。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這是……仙鑰?
他在典籍中見過關於仙鑰的記載。
那是上古仙人留下的遺物,每一枚都蘊含著某種特殊的力量或機緣。
有的仙鑰能開啟上古秘境,有的仙鑰能召喚仙器認主,有的仙鑰甚至能讓人一步登天,突破修行瓶頸。
仙鑰極其罕見,每次出現都會引發修行界的腥風血雨。
而眼前這枚,看起來品級不低。
錢一刀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仙鑰,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然後四處張望,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看到。
「這事不能聲張,」他在心裡盤算,「先帶回去,等塵生醒了再說。」
這枚仙鑰是他在戰場上撿到的,按理說應該交給書院處置。
但錢一刀心裡清楚,如果現在公開這枚仙鑰,別說他們幾個小輩,就連夫子都不一定保得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等塵生醒來,跟他商量一下再說。
錢一刀拍了拍胸口,確認仙鑰放好了,這才扶著大刀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朝方塵生那邊走去。
方塵生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床邊坐著一個白髮老者。
「老師?」方塵生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夫子放下手中的書卷,微笑著看著他:「醒了?感覺怎麼樣?」
方塵生試著動了一下手腳,雖然渾身酸痛,但經脈已經恢復了七七八八,體內真氣也重新凝聚起來。
「弟子感覺好多了,」他掙扎著坐起身,「老師幫弟子療傷了?」
「不止為師,」夫子道,「李真真那丫頭也用『生命之泉』幫你療過傷。
她們兩個的術法疊加在一起,才讓你恢復得這麼快。」
方塵生端起桌上的粥喝了一口,溫熱的白粥入腹,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老師,劉德裕呢?」
夫子沉默了一下,道:「他自盡了。」
方塵生的手微微一頓,放下粥碗,沒有說話。
「他臨死前讓我帶句話給你——『謝謝』,」夫子的聲音低沉,「他到死才明白,自己不過是棋子。
你讓他看清了真相,他感激你。」
方塵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劉德裕最後的面容——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魁梧漢子。
在那個瞬間流露出的,不是將死的恐懼,而是一種看透生死的平靜。
「他是個可憐人,」方塵生說,「也是個可恨人。
但臨死能幡然悔悟,也算是……死得有些尊嚴。」
「元弘善呢?」
「被玄陰魔君那面銅鏡里的陰兵吸乾了精血,死得很慘。」
方塵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知道,如果不是夫子及時趕到,他們四個恐怕也要步元弘善的後塵。
五品術士的實力,不是他們幾個小輩能抗衡的。
「老師,那個玄陰魔君……」
「三百年前的魔道巨擘,」夫子的臉色變得凝重,「當年被儒、道、佛三家聯手封印,封印地點就在終南山深處。
看來封印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鬆動,讓他逃了出來。
但他被封印三百年,實力大不如前,如今只有五品的水平。即便如此,也不是你們能對付的。」
「弟子知道了。」
夫子看著方塵生,神色中滿是欣慰。
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從他身上能看到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擔當。
片刻後,方塵生在錢一刀、李真真和南宮如雪的陪同下,回到了長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