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七人為伴,五馬一驢車,迤邐行在荒野雪徑之上,雖風塵僕僕,卻也相映成趣。
崔州平四人與曹昂一路暢談,縱論古今,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曹昂對四人始終執禮甚恭,並無半分輕慢,更不會因諸葛亮之名,便看低眼前這四位荊襄名士。
他心中比誰都清楚,自己能與四人坐而論道、針砭時勢,多半還是仰仗腦海中那些後世而來的學識記憶。
正因為如此,他才愈發心驚於那位年僅十七的臥龍,求賢之心,也愈加熱切。
譬如崔州平,昔日在朝中便曾任虎賁中郎將,文武兼備,見識過人。當年意氣風發的袁紹,在他眼中尚且棄如敝履,這般人物,竟會對一個弱冠未及的少年推崇備至。
可想而知,諸葛亮該是何等龍鳳之姿,天縱之才。
……
這日過了棘陽縣城,又行半日,終於抵達鄧村。
宛城一戰的兵戈並未直接波及此處,可亂世的陰影,依舊沉沉壓在鄉野之上。
茅屋矮牆,滿目皆是土黃斑駁之色。路過一戶人家院外,只見一村婦正在院中汲水捶衣,一雙凍得通紅的手浸在冷水裡,寒風一吹,手背布滿細密裂口,看著便覺刺骨。
婦人一身粗布麻衣,荊木為簪,不施粉黛,卻眉目清秀,只是髮髻因捶衣動作微微散亂,添了幾分狼狽。
鄧夫人自入村後便從驢車上直起身,望著院中身影,輕聲喚道:「貞妹!」
那婦人聞聲抬頭,見院外幾人騎馬而立,皆是身披大氅、氣度不凡,只當是過路士子,搖了搖頭,以為聽錯,復又低頭搗衣。
直到土牆邊又一聲呼喚傳來,她才提著搗衣棰快步走來,看清來人後,當即失聲驚呼:
「是嫂嫂回來了!是嫂嫂回來了!」
姑嫂二人相見,一時悲喜交加,抱頭垂淚。
曹昂牽著驢車,靜立一旁,不發一語。
崔州平四人勒馬駐足,看著這亂世之中骨肉相逢的一幕,神色各有動容。
「嫂嫂腹中,可是我那未曾出世的侄兒?可憐我侄兒,尚未出世便遭此流離……」
「嫂嫂,兄長走後,我本想讓魏朋去宛城接你,偏偏劉荊州下令重修九女城,縣裡徵發民夫運糧,魏朋被點了名,至今未歸……」
兩個婦人互訴苦楚,聲聲哽咽,聞者心酸。
徐福在馬上看在眼裡,眉頭微蹙,心中已是惻然。
…………
眼前這婦人名為鄧貞,是鄧業的從妹(堂妹),論起來算是鄧夫人的小姑子。
當初鄧貞與獵戶魏朋成親時,鄧氏族老曾極力反對——只因棘陽縣尉早已看中鄧貞,又聽聞其兄鄧業在舞陰頗有聲名,貪圖鄧氏門第,便有意求娶。
可鄧貞心許魏朋,執意嫁給這鄧村外姓獵戶。
宛城戰前,劉表以盟友之名令棘陽征民夫赴九女城運糧,那縣尉便藉機點名,將魏朋徵發而去。
鄧貞性子剛烈,竟在魏朋臨行前夜,逕自與他拜堂成親,就此徹底得罪了縣尉與族中長老。
…………
「大姐不必過於憂心,宛城戰事已了,你夫君不日便該歸來。」曹昂開口勸慰。
鄧貞抹了把眼淚,這才看向眾人,向鄧夫人問道:「嫂嫂,這幾位先生是?」
徐福上前溫和答道:「我等皆是行路遊學之人,與夫人順路,相伴至此。」
「諸位先生護持之恩,鄧貞在此拜謝!」
曹昂道:「鄧大姐,鄧業兄祖屋在村中何處,還請引路。」
「哦,好!好!」
驢車載著二人行至一處破舊宅院前。
曹昂伸手推開院門,吱呀一聲,門軸早已朽壞。院內三間正屋,門窗歪斜,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發出刺耳聲響。
院中並無廂房,只散落著石碾與乾柴,雖顯破敗,稍加修繕尚可棲身。
只是他們一行人剛入祖屋,村中好事者早已將消息奔走傳開。
鄧業有一位從兄,名喚鄧雄,乃是鄧村偏支嫡子,素來無賴蠻橫。
鄧業為庶出,二人同祖不同父,平日裡便不甚和睦。
「鄧業的婆娘回來了?還挺著個大肚子?」
鄧雄聽得消息,嗤笑一聲,滿不在乎,「一個孤苦婦人,能翻起什麼浪。我早與族老說過,鄧業既死,庶支就絕戶了!那處祖屋,理當歸我!」
其妻劉氏眼珠一轉,低聲道:「她腹中尚有遺腹子,按宗族規矩,也是有份的。」
鄧雄把酒碗一頓,眼露凶光:「爭?也不看看與誰爭!老子還能被一個未出世的娃娃拿捏了?」
他仰脖灌下一碗酒,忽然陰惻惻笑起:「你說,她肚子裡那塊肉,當真是鄧業的種?」
其妻頓時會意,臉上堆起奸笑,起身添酒:「還是當家的想得周全。」
二人正盤算著如何刁難驅趕、強占祖屋,門外又有人匆匆來報:
「與那孕婦同行的,還有五人,皆騎馬佩劍,看模樣是遊學士子,其中一人身高八尺,氣勢逼人,不好招惹。」
劉氏臉色微變,壓低聲音:「看來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鄧雄狠狠一咬牙:「你先去盯著,有動靜再來報我!」
……
鄧家祖屋院外,曹昂對崔州平四人拱手作別。
「四位兄長,你們也看見了,阿姐臨盆在即,這屋舍需修繕一番方能安居。甘昌暫且在此停留幾日,料理妥當,再去尋諸位兄長相聚。」
鄧夫人托著孕肚,盈盈下拜,「一路感念四位先生護持之恩,林氏沒齒難忘!」
鄧貞扶著嫂嫂,一同行禮。
崔州平心中對這兩位婦人的表現暗暗點頭,四人連忙還禮,「夫人多多保重,鄧公子誕下之日,我等必登門討一杯喜酒。」
徐福心中糾結,他出身寒門,最懂鄉間宗族齷齪、地頭蛇強橫,方才一路觀察,已察覺村中暗流涌動,擔憂曹昂孤身在此,應付不來那些刁民惡徒。
崔州平卻看得通透——能說出「一縣不治,何以治天下」的人物,豈會被這點鄉野小事難住?
當下他取出四錠鎰金,贈予鄧夫人,算作遷入新居的賀禮,又將自己那匹團花胭脂馬轉贈曹昂。
這才拉著滿心不舍的徐福,催馬離去。
只聽徐福一路嘆息,「州平,你忒狠心,好歹將我的馬留下給公子!」
崔州平莞爾調侃:「留下你的坐騎,將來你打算走著去投奔他?」
「你……說得倒也有理。」
「哈哈哈哈!」
鄉道之上,笑聲爽朗,漸行漸遠。
……
四人剛出村不遠,迎面便遇上一隊荊州軍卒,甲冑鮮明,行列整齊。
為首一人騎馬而出,文官裝束,面容俊朗,見了崔州平,當即含笑拱手:
「怎麼,我剛到棘陽,四位大才便要離去,莫非是故意躲著小弟?」
崔州平勒馬還禮,笑意溫然:「伯苗賢弟,多日不見,風采更勝往昔。」
此人正是鄧芝,字伯苗。他目光一掃,奇道:「崔公昔日那匹龍種良駒『胭脂叱』,怎不見了蹤影?反倒騎了一匹尋常馱馬,莫非途中遇到什麼變故?」
孟建打馬上前,笑道:「何止是變故,分明是遇上了天大的機緣,不然崔中郎怎會忍痛割愛。」
崔州平仰天大笑,伸指一點鄧村方向,朗聲道:
「鄧伯苗,你平日常嘆生不逢時。如今有一位能化荒厄為豐年、挽亂世於既倒的人物,就在你鄉鄧村。
是真明珠,還是瓦礫,此番一試便知!」
言畢,四人相視大笑,嘴裡唱著荊襄鄉野的小曲——《踏春去》,揚鞭打馬,一路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