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老宅內,驟然響起一陣喧鬧嘈雜的人聲,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鄧芝蹲在院中火堆旁,正忙著添柴燒水,火星濺落在他衣擺,也未曾分心;
一旁的魏朋身著利落短襟,手中攥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尖刀,倚著廊柱,笑吟吟地望著院裡鬧騰的光景。
堂屋之下,鄧夫人輕撫著隆起的孕肚,端坐在席上,神色溫婉平和,鄧貞與張氏一左一右守在身側,寸步不離地細心看護。
而偌大的庭院中央,一群人正圍著一頭肥豬手忙腳亂地圍追堵截。「老裴,你這腿腳可跟不上趟啊!方才那豬猛地衝撞過來,你怎得不伸手攔上一把?」
周倉抹了把額頭滾落的熱汗,粗聲粗氣地埋怨身旁的裴元紹辦事不利。
本初當即翻了個白眼,滿臉不忿地回懟:「還好意思說我?方才是誰被那頭豬一頭拱倒在地的?」
一句話噎得周倉老臉通紅,連忙梗著脖子辯解:「這不是公子吩咐了,要徒手擒豬才算真本事!我方才本想順勢將豬摔翻制服,不過是一時不慎……」
話音還未落地,被眾人追得四處亂竄的肥豬,四蹄騰空、瘋也似的再度衝到周倉面前。
「大哥,這會兒正是證明自己的好時候,摔翻它!」人群里,老蔫扯著嗓子高聲起鬨,引得眾人紛紛附和。
周倉當即往手心狠狠吐了兩口唾沫,雙腿微屈、壓低重心,雙目緊緊盯著迎面撲來的肥豬,沉聲大喝:「俺老周今日就跟你拼了!」
只聽「撲通」一聲悶響,周倉徑直朝著肥豬撲身而上,雙臂死死箍住豬的兩隻前蹄,腰腹發力,猛地一扭一頂,硬生生將肥豬重重摔翻在地。
肥豬四蹄朝天,發出一聲聲悽厲悲壯的嚎叫,掙扎著卻再也無法起身。
一旁觀望的魏朋眼前驟然一亮,連忙揚聲招呼:「快!趕緊抬過來!」
幾名壯漢立刻上前,七手八腳用繩索將肥豬捆了個結實。
魏朋手持尖刀,手起刀落,溫熱的豬血噴涌而出,裴元紹趕忙端來陶瓮上前接住。
「水開了!」鄧芝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柴灰,揚聲高喊,語氣裡帶著幾分欣喜。
鄧夫人看著院中人動作麻利地給豬煺毛、剝皮,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魏朋手中尖刀上下翻飛,刀法嫻熟利落,不過片刻功夫,便將整頭豬的骨肉分割得整整齊齊。
「幹得漂亮。」曹昂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誇讚,「沒想到兄弟是獵戶出身,屠豬的手藝也這般嫻熟。」
鄧貞在一旁笑著接話:「這山上若是沒什麼獵物可打,他便去鄉鄰家裡幫忙屠豬,一年下來,少說也得經手四五十頭呢!」
魏朋被自家婆娘當著眾人的面誇讚,不由得撓了撓頭,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心裡卻悄悄泛起幾分暖意,還有點飄飄然。
他反手用刀尖快速割下兩塊肥厚的板油、兩根粗壯的豬骨,雙手遞給曹昂:「公子,你要的東西。」
曹昂接過肥肉與骨頭,轉身走到鄧芝看管的湯鍋前,抬手將骨頭砸斷放入水中,叮囑道:「切記,水燒開後,務必把浮沫撇乾淨。」
鄧芝仰起沾滿柴灰的臉,重重地點了點頭,示意這點小事,他鄧伯苗完全得心應手。
曹昂隨即走到另一口陶罐旁坐下,開始慢慢熬製豬油。
今日,是這座曾經的張氏大宅,正式更名為鄧氏大院後的第一頓團圓飯。
歷經整整五天的修繕打理,這座五進五出的深宅大院,終於被修整一新,大體恢復了規整模樣。
鄧夫人安居在第三進院落,鄧貞與張氏也同住此處,方便隨時照料;第二進院落,住著曹昂、鄧芝與魏朋;進門的前院大屋,則安排了周倉、裴元紹,以及大王崗留下來的八九名常駐兄弟。
曹昂早已吩咐過,大王崗地勢易守難攻,是萬萬不能丟棄的根基,周倉與裴元紹需做好分工,輪番駐守大院與山寨。
而今日,他特意邀眾人齊聚大院,擺下宴席,慶賀喬遷之喜。
趁著熬豬油的間隙,曹昂看向身旁的周倉,沉聲問道:「宛城那邊,可有什麼消息傳來?」
周倉連忙收斂神色,如實回稟:「宛城一切如常,賈軍師已出使襄陽,如今城中由胡車兒負責駐守,張將軍每日依舊督促練兵,從未懈怠。」
曹昂微微頷首,心中瞭然。三天前他前往鎮上採買物資時,曾遠遠撞見賈詡的車駕,出於對這位毒士謀略的深深忌憚,他並未貿然上前,反倒拉著裴元紹立刻避到暗處,未曾顯露分毫蹤跡。
想來用不了多久,劉表便會與張繡再度結盟,南陽局勢又將生變。
而明年,他記憶里,註定會有一件撼動天下的大事發生。
「公子,」周倉見狀,輕聲打斷曹昂的思緒,「復陽那邊剛傳來消息,去年湧入南陽的一股黃巾殘部,正與復陽幾座山頭的地方豪傑爭搶地盤,雙方打得極為激烈,各自都有頭目身受重傷。」
曹昂目光驟然一凝,復陽?此地竟還有黃巾餘黨活動?
周倉連忙補充:「這股黃巾是年前從汝南一帶逃過來的。」
「原來是他們。」曹昂瞬間瞭然,想來是劉辟與龔都二人,被父親曹操大敗後,一路逃竄到了南陽地界。
他心念微動,又追問道,「稟實,南陽境內,與袁術勢力接壤的是哪幾個縣?」
周倉低頭思索片刻,朗聲回道:「過了復陽縣,就離袁術的邊境不遠。」
「若我沒記錯,過了比陽往東南,便是義陽縣?」
「公子記得分毫不差。」
曹昂抬手輕撫下巴,目光悠遠。
義陽,記憶里那可是個人才輩出的寶地,更何況,義陽兵的驍勇善戰,在荊襄一帶早已聲名遠揚。
不遠處,原本在收拾刀具的魏朋,聽到「義陽」二字,握著刀柄的手微微一頓,心中也悄然泛起一絲波瀾。
沒過多久,罐中的豬油便熬得香氣四溢,金黃透亮。
「下麵條嘍!」曹昂抓起兩把麵條,輕輕甩進滾燙的湯鍋中,手持兩根長竹筷,不停攪動著防止粘連。待麵條煮至軟爛,一一撈出盛入陶碗,撒上提前備好的蔥末、蒜末,再添上少許鹽末調味。
一旁的鄧芝見狀,立刻抄起木勺,舀起一勺滾燙的豬油,徑直潑在麵條之上。
只聽「呲啦」一聲脆響,濃郁的香氣瞬間席捲整個庭院,勾得人食指大動。
院中眾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齊聲感嘆:「真香啊!」
同時,大鍋煮好的白肉也被端了上來,大夥紛紛上前,一人端著一大碗面,面上蓋著厚厚的大肉片,另一隻手還端著大骨熬成的濃湯。
周倉也是不甘落後,等退出人群時,他的筷子上還串著三個雜糧饅頭。
斷臂中年人樂呵呵地將大肉夾到旁邊的兒子碗裡,再一轉頭,卻發現自己碗裡又多了一塊肉。
抬頭看去,曹昂正端著自己的那一碗光頭面,笑嘻嘻地問他,「要蒜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