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斜斜灑在大王崗的山崗之上,漫山的松林被染成一片暖金,山風卷著林間的松濤聲,夾雜著遠處隱約的喧囂,透著幾分亂世獨有的蕭瑟。
周倉緊隨曹昂身側,魁梧的身軀立在坡頂,望著山下原本行人如織的官道,那粗獷的面容此刻滿是凝重,
他對著曹昂鄭重拱手,粗啞的嗓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公子,眼下復陽一帶黃巾匪患橫行,殘部裹挾流民四處作亂,通往朗陵的官道早已被亂匪截斷。
咱們想要就此前往汝南,前路已然徹底受阻。
依末將之見,若想北歸許都,唯有北上宛城,方能避開匪患。」
曹昂負手立於青石之上,一襲青衫被山風拂得微微擺動,眉眼間不見半分慌亂,反倒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淡然。
他聞言輕輕擺了擺手,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語氣篤定道:「無妨,前路受阻不過是小事一樁。
你與元紹本就是黃巾舊部,麾下弟兄也多是當年黃巾軍中的老卒,對黃巾旗號、軍中規制再熟悉不過。
屆時咱們收起尋常行裝,打起黃巾舊部的旗號,一路魚目混珠,那些零散匪眾與關卡兵卒,定然不敢輕易阻攔,朗陵北歸之路自然無礙。」
周倉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拍著大腿朗聲大笑,聲震林間,看向曹昂的眼神愈發敬服,「公子智計過人,屬下遠不能及!這般法子,既避了匪患鋒芒,又能暢通無阻,實在是妙!
有公子這般謀劃,咱們北歸之事定然萬無一失!」
曹昂:要不是我懼怕那宛城賈詡,我才不去往鬧匪患的地方鑽呢。
二人並肩沿著大王崗的山脊緩緩巡視,曹昂目光銳利,細細打量著周遭地形,時而駐足指點,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稟實,你看這片密松林,林木茂密、地勢隱蔽,常人難以察覺,可在此處安置兩三處暗哨,選身手機敏、眼神銳利的弟兄駐守,但凡有外人靠近山崗,五里之內便能提前察覺,及時傳回報信。」
說罷,他又指向不遠處矗立在山巔的一塊巨大青石,繼續吩咐:「那塊巨石高聳突兀,扼守著上山的必經之路,視野開闊,可將方圓數里的動靜盡收眼底,適合設立明崗,派弟兄日夜值守,既能震懾心懷不軌之人,也能與暗哨互為呼應,築牢山寨第一道防線。」
周倉連忙記下。
隨後,他低頭看向腳下鬆軟的土質,指尖輕點地面:「此處土質鬆散,易於挖掘,且正處在山崗下坡的要道之上,可組織弟兄深挖數丈,布設翻板陷阱,陷阱之下布上尖木,若是有敵來犯,貿然闖入此處,必定陷入其中,進退不得。」
周倉一路認真聽著,頻頻點頭,對曹昂的布防之法滿心認可,可聽著聽著,心頭卻生出幾分不解,
終究他忍不住開口問道:「公子,咱們既然早已決意,待時機成熟,便帶著崗上七八十名弟兄一同北歸,離開這大王崗,
如今又何必耗費心力、人力,在這山上層層布防、大興土木?這般布置,待到咱們拔營離去,豈不是全都白費了?」
他實在想不通,公子素來行事果決,從不會做無用之功,如今明明不日將離開此地,卻還要費心規劃山寨防禦,實在與平日作風相悖。
曹昂聞言,神色微微一沉,原本從容的眉眼間多了幾分凝重,他抬眼望向山下不遠處鄧村的方向,語氣低沉了幾分。
他緩緩解釋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前幾日我初到鄧村,與村中族老因瑣事起了衝突,當眾折了他的顏面。
那族老在鄧村盤踞多年,性情狹隘、睚眥必報,平日裡受不得半分委屈,此番被我落了面子,定然會記恨在心,說不準何時便會暗中使絆子,尋機報復於我。
亂世之中,人心險惡,不得不防,今日我等在此布下重重防禦,便是未雨綢繆,若是日後真的遭遇報復,這大王崗山寨,便是咱們唯一的棲身之所、退守之地,絕不能有半分馬虎。」
「原來如此!末將竟未曾想到這一層,多虧公子思慮周全!」周倉恍然大悟,拍著額頭連聲感嘆,當即拱手領命,
「公子放心,末將這便吩咐所有弟兄,嚴格按照公子的布置,連夜布設暗哨、明崗與陷阱,定將這山寨守得固若金湯,絕不讓任何人有可乘之機!」
「嗯。」曹昂輕輕點頭,看著周倉快步離去的背影,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未曾言說的深重隱憂,心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難以釋懷。
直到今日,賈詡帶給他的壓力如影隨形,令他不得不處處提防。
昨日,裴元紹回報,淯水沿岸,依舊有少量西涼軍在不斷搜尋。
曹昂相信,自己身死的消息未確定之前,那位後世稱其為毒士的軍師,一定不會從他身上挪開雙眸。
…………
曹昂緩緩坐在青石之上,手拿一根枯枝,在沙地上劃劃畫畫。
不多時,一副簡易南陽輿圖便付諸於地。
看著面前的地形圖,曹昂下意識看向宛城方向。
亂世之中,唯有備豫不虞,方能謀得一線生機。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賈詡是他心頭遠慮,而族老卻是他身前近憂。
那鄧村族老,絕非普通鄉野老者,其親生兒子,正是如今駐守新野、手握兵權的鄧濟!
鄧濟身為劉表麾下大將,在新野一帶權勢滔天,此番復陽匪患爆發,復陽本就是荊州牧劉表的勢力範圍,境內匪亂橫行,劉表定然不會坐視不理,勢必會調遣兵馬出兵平亂,肅清境內匪患。
而劉表出兵的方向,無非兩處:一是距離復陽最近的棗陽,棗陽也是劉表屯兵重地,兵力充沛,且路途便捷,從戰略位置來看,劉表從棗陽發兵平亂的概率最大;二是新野,新野乃是荊州抵禦北方張繡的前沿軍事據點,鄧濟在此駐兵兩萬,夙夜披堅執銳。
但新野方面剛剛重修九女城,將其作為荊州北線重要的糧草輜重儲備地,輕易不會調動大軍離開。
所以,出兵平亂的,一定是棗陽方向。
如此一來,局勢便愈發清晰:新野大軍不會輕易出動參與平亂,但為保障平亂大軍糧草供給,劉表極有可能下令,
讓新野方面派遣兵馬,押運糧草輜重前往復陽、比陽兩地,支援前線平亂軍隊,這也是當下最為穩妥、最優的戰略部署。
而這,正是曹昂最核心的隱憂。
自己在鄧村所做之事,族老定然恨之入骨,想必已經去書給新野鄧濟,此番若由鄧濟派人押送糧草,途經棘陽、大王崗一帶,完全可以借著清剿黃巾舊部的名義,派兵突襲,於情於理,都有理有據。
屆時報了私仇,又能以剿匪之功向劉表邀功。
到那時,曹昂眾人,便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除了鄧濟,還有一事憂心。
或許曹昂北歸的最佳時機,就是賈詡車駕出使襄陽的時候。
那時動身北上,沒有賈詡坐鎮,曹昂穿行西涼軍地盤還是很有自信的,可他舍不下鄧夫人。
眼下鄧夫人身懷六甲,臨盆之期將近,隨時都有可能生產。
若是將鄧夫人獨自留在鄧村,以鄧村族老的陰狠手段,定然會將所有怨氣發泄在她身上,屆時她孤立無援,必定會被磋磨得體無完膚,甚至連性命都難以保全。
可若是帶著鄧夫人一同北歸,路途顛簸、行程倉促,且一路匪亂不斷,危機四伏。
如果鄧夫人在途中突然臨產,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沒有穩婆、沒有安穩的生產之地,母子二人都會面臨極大的兇險,稍有不慎便是一屍兩命。
鄧夫人對他有救命之恩,沒有鄧夫人,他這個再活一世的曹操長子,也不過是淯水亡魂罷了。
和諸葛亮一樣,鄧夫人也是他這一世不忍負棄之人。
落華坡上,傳來一聲長嘆。
而山勢盡頭,那座宅院中,鄧夫人正坐在院中做著針線,暖陽灑在她恬靜的臉上,閃動著溫善的光。
…………
他緩緩走到大王崗北坡,望著山下鄧村方向那座安靜的新宅,眼神平靜沉默良久。
這才才轉身對著身旁待命的周倉,語氣堅定地吩咐:「稟實,明日一早,你隨我即刻動身,前往宛城。
此前命你做的準備,都妥當了?」
「已準備妥當,就待公子前往宛城發動!」
周倉神色肅然,當初雖不知公子為什麼下達在宛城部署的指令,但還是安排最機靈的夥計去布置。
曹昂負手而立,原本還想去探訪諸葛亮他們,眼下卻顧不得了,
北歸之事隨時可能起程,難道這一世終歸得不到臥龍?
罷了,人生在世,得失常有,不可得之事,更是尋常。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宛城一役後,蟄伏這麼久,也該活動活動了。
賈詡,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