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府花園,初春的桃枝開始抽芽,院內一片鬱鬱蔥蔥。
曹操漫步在樹下,一旁是郭嘉和典韋跟隨。
人影閃動,卞夫人牽著九歲的曹彰,六歲的曹植,挺著個大肚子,在侍婢的簇擁下,路過花園,去往丁夫人的宅院。
「見過夫人。」郭嘉和典韋拱手行禮。
卞夫人微微一福行禮,「見過郭祭酒,典校尉。」
曹操撥開桃枝快步走了過來,看到曹彰曹植都提著禮物,忍不住開口詢問,「唔……玉兒,你這是?」
「聽聞子脩尚在人世,玉兒便備些薄禮,恭賀丁夫人。」卞夫人聲音溫婉,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嗯。」曹操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看透本質。
心中暗暗嘆了口氣,自己的家事,也夠讓人頭疼的。
說起丁夫人,早年間,丁夫人無子,而生下曹昂的劉夫人又去世了。
於是曹昂由丁夫人撫養,而丁夫人的心理就變得敏感,由於丁夫人自己不能生育,尤其是在卞夫人生下曹丕之後,丁夫人仗著自己的出身與地位,平時對待卞夫人確實不太友好。
而卞夫人的出身,導致她特別能理解丁夫人的所作所為,所以處處謙讓。
母親之間的不睦,倒是沒有影響到他們兄弟的關係,曹昂對曹丕他們,一直很好。
如今,曹昂未死,丁夫人在經歷了大悲大喜之後,卞夫人覺得,可以試著緩和關係了。
曹操暗暗讚嘆卞夫人的手段,『這倒是個好時機。』
當下揮了揮手,表示同意後,繼續在花園中散步。
「奉孝,你也覺得,子脩就在新野?」
郭嘉亦步亦趨,白淨的面膛上,帶著一絲不正常的紅暈,聞言不假思索,點頭道:「僅憑賈詡一人,沒有外力助拳,很難在南陽搞出這麼大事。」
「哦?」曹操看向郭嘉,嘴角一揚,「那賈詡可是一句話就能挑起李郭之禍,奉孝是不是小看他了。」
「今時不同往日,」郭嘉搖了搖頭,解釋道:「昔日西涼軍擁兵十數萬,今日張繡麾下最多三萬餘眾,還身處四戰之地,能保全自身就不錯了。如今背棄與劉表之盟約,一舉奪下新野,張劉之間,恐難善了嘍。
如果沒有外力相助,會有這麼順利?
縱觀南陽全局,再不久的將來,新野這裡,必然要爆發一場正面的交鋒。
所以,作為張繡的助力,公子一定會在新野。」
聽到郭嘉這麼說,曹操臉上也露出些許笑意,而典韋就不同了,那嘴角就要咧到後耳根子了。
「這下局勢清晰了,子脩和張繡結盟圖謀劉表,這情報上的訊息,也能串聯起來了。」
一旁的,典韋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公子得了棘陽,又失了棘陽。
不過,還有一點典韋無法理解,「那張繡為什麼打著我軍的旗號,偷襲鄧高?」
郭嘉噗嗤一笑,「因為公子雖然與張繡結盟,也不是同心協力啊。或者說,公子是在與賈詡在較勁。」
典韋撓撓頭,面露疑惑,粗聲道:「那張繡當夜偷襲鄧高,怎麼可能在第二日就攻下新野?」
曹操拉了拉郭嘉的袍袖,「君明懂得用智了,吾無憂矣。」
「恭喜主公,得一智將。」郭嘉也是笑著打趣,轉頭給典韋講解,「君明的判斷很對,張繡要集中兵力吃掉鄧高,就無法在短時間內攻下新野。
可不拿下新野,前面奪取的棘陽涅陽,就無法守住。
所以……」
典韋一拍大腿,搶答道:「所以,公子出手了!是公子拿下了新野!」
「沒錯。」郭嘉笑嘻嘻地捶了一下典韋厚實的胸膛,感慨道:「新野被拿下,劉景升將寢食難安。」
「唔……」典韋陷入沉思,喃喃道:「那為何軍報上說,新野城頭大旗上,是西涼軍的名號……」
還是在較勁!
聞言,曹操與郭嘉對視一眼,莞爾一笑,兩人腳下不停,朝桃林深處走去。
「明公,這盤棋中,丟城失將的永遠是劉表,而占據城池的總是張繡,那穿針引線,勾連這盤棋的棋手,那就是公子。」
郭嘉腳步一頓,面露沉思,良久,緩緩道:「或者說,下棋的一直是劉表和張繡,而公子,則是那個觀棋的人。
他的目標,從來不是南陽那盤棋!」
曹操撫掌大笑,「奉孝啊,都說觀棋不語,照你這麼說,子脩不僅要插話,還要改動棋局,這算什麼,攪局之人麼?」
跟上腳步的典韋脫口而出,「攪屎棍。」
「哈哈哈……」三人仰頭大笑。
「君明出言,從來都是質樸無華……」
曹操拍了拍典韋的臂膀,神情嚴肅了起來,「那就去新野吧。」
典韋重重點頭,拱手洪聲道:「諾!」
「主公,末將帶多少兵馬?」
曹操訝異道:「什麼兵馬?」
「帶兵去接公子啊。」典韋一愣,難道要空…空手去啊?
「君明,」郭嘉無奈笑道:「眼下,和張繡結盟的是公子,不是明公。」
「哦!」典韋無所謂地擺擺手,「末將單人獨騎,亦能殺穿南陽,找到公子!」
……
……
南陽。
宛城,吳普醫館。
「神醫!」見到華佗走出房門,黃忠快步迎了上去,臉上帶著濃濃的關切之色,「怎麼樣?」
華佗接過吳普遞過來的絹巾,擦了擦臉,這才露出笑容,「多虧了我這徒弟前些日子的調養,這次施針很順利,行針時一些關鍵竅穴,也一針而過。
我跟你說啊,這次我還用上了公子艾灸的方法,這艾草一點燃……」
黃忠一把抓住華佗的手腕,打斷了他的講解,急切道:「神醫,敘兒的身體……」
「好。很好!」華佗拉著他坐在石凳上,笑道:「診治的過程十分順利,再休養個把月,就可以出門走走,再過兩三年,估計就能和你一起縱馬騎射嘍!」
黃忠長身而起,整理衣衫,對著華佗吳普二人,深深一禮。「二位神醫大恩,黃忠沒齒難忘!」
華佗急忙上前扶起,佯怒道:「漢升賢弟,休要多禮!宛城此行多難,土復山一事,大王崗之戰,承蒙賢弟相助,不然華佗難逃龔都毒手,豈能有今日?這都是你我弟兄緣分,莫要生分…莫要生分…」
吳普也上前扶住黃忠的臂膀,三人重新落座。
華佗飲了一口清水,開口詢問,「賢弟,日後可有打算?」
黃忠搖了搖頭,「我只想待在宛城,陪著敘兒,等南陽形勢安定了,再將家眷接過來……」
「漢升,你這一身本事,不思建功立業?」吳普打斷了他的話頭,勸解道:「敘兒大病初癒,需要在宛城休養。那等敘兒養好了身子,以後呢?」
「唔……」黃忠沉默了,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個人的模樣,「公子對某,確是傾心相交,某也對公子敬愛……可敘兒的身子離不開……」
黃忠輕輕摩挲著石桌,目光漸漸堅定,眼下一切都好了起來,何不像華佗說的那樣,給子孫爭個富貴榮華?
「神醫,你說得對,那…敘兒就拜託二位了!」
見他下定決心,華佗從房中取來一方錦盒,裡面赫然是兩封書信。
「神醫,這是?」
華佗開口解釋道:「你還記得在棘陽,你我與公子分別之時。這兩封信,一封是阿鸞娘子親手寫給賈軍師,這才讓你我得以通過大軍封鎖的邊境,到達宛城為敘兒診治。
這一封嘛,則是公子親手所書,邀我前往許都。
所以啊,漢升賢弟,你得跟著公子干啊,日後你我兩家,在許都還有個照應不是?」
黃忠朗聲大笑,拱手道:「那黃忠日後,就多多拜託兄長照拂了。」
「你別打岔……」華佗將書信拿出,露出下方的一片金黃,黃忠探頭一看,「這十二鎰馬蹄金,是公子給敘兒的診費……大哥,這我可不能要……」
「你別打岔!」華佗伸手捶了一下黃忠的肩膀,神色鄭重,囑咐道:「漢升你的武藝我是絕對放心的。但你這人情世故的腦筋,為兄可是太擔憂了。」
他指著這些馬蹄金,問道:「這是給我華佗的診費,不假。這其中更多的是公子對你的重視,明白了嗎!」
黃忠故意逗華佗,「不太明白。」
看著華佗抬手又要打,黃忠拉過坐騎,翻身上馬,笑道:「多謝兄長教誨,黃忠謹記在心!」
說罷,胯下馬嘶鳴一聲。
黃忠催動胭脂叱,南下而去!
「公子贈馬漢升,黃忠萬里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