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陽當頭,風輕雲淡。
藥王谷廟會中最引人關注的環節已然開始。
漢白玉大葫蘆前的木台子上擺了十幾個小馬扎。
坐著的人男女老少都有,造型各異。
脫鞋摳腳丫子的,看量子力學的,織毛衣的,吹氣球的...
吃瓜群眾們圍了好幾十圈,注視著全場焦點。
台上一張木椅坐著個六十歲左右的捲髮女,她閉著雙眼,時不時抖兩下。
而在木椅旁邊,一個留著八字鬍的西服高瘦男,有點像低配版毛利小五郎,他左手武王鞭,右手文王鼓敲敲打打。
人群中,劉懶棄攬住趙胡纓的肩膀笑道:「有點真本事的都在這,每年廟會都有些馬仙免費給看,打打知名度,所以都賣力氣。」
八字鬍繞著捲髮女時走時停,不像走著普通步法。
手中文王鼓的敲擊節奏相當帶感,嘴裡哼著唱詞,就是很難聽得清,比周董吐字還模糊。
「叫聲老仙兒未應聲~」
「攔住馬頭問尊名~」
「你說啊~唐王曾賜刀一把~」
「文官落轎武馬停~」
捲髮女捂著胸口窩,打了個嗝。
她從原來嚴肅的面目表情,隨著唱詞入耳漸漸帶著些許微笑,顯然心情不錯。
「老仙兒啊~挑關落鎖全劃拉~」
「胡排女將二當家~」
「疆場勒馬名頭大~」
「闖山起駕林中跨~」
僅僅是一把武王鞭,一張文王鼓。
可敲動起來的氛圍堪比一個樂隊,甚至有種混響的感覺,感染力極強。
周圍即便不懂老神調的純小白,也由衷感嘆著真好聽,他們也形容不上來究竟哪裡好。
仿佛是...
這片土地上源於荒野又頑強的生命力。
趙胡纓沒來由打了個哈欠後擦了擦眼角,隨即問道:「劉哥,我以前聽跳大神的分大神和二神,這咋就一個?」
「分情況。」劉懶棄解釋道:「一般二神捆半竅,大神捆全竅,但全竅對身體傷害太大,尤其是捆死竅的,所以當二神能單獨處理就不用大神,二神又叫幫兵。」
隨即指了指八字鬍。
「這老哥是奉西龍城那邊比較有名氣的二神,去年才出來單幹。」
趙胡纓微微點頭。
別的不說,八字鬍是真賣力氣,又敲又唱的滿頭大汗。
可節奏和唱調絲毫不亂,有種漸入佳境的感覺。
「所問吶~是胡黃常蟒哪一家~」
「打泉坐盤紅馬褂~」
「別干不吱聲苦哈哈~」
「老仙吶~你是弟子護身體~」
「總得指條躍門峽~」
武王鞭底部的七彩束帶隨著敲擊飛舞著。
武王鞭底部的七彩束帶隨著敲擊飛舞。
七彩束帶甩來甩去間,趙胡纓好像看到在更後方的漢白玉大葫蘆上有個小點。
仔細瞧去,發現是只小狐狸。
它從漢白玉大葫蘆後邊冒出頭,眼睛滴流亂轉。
漸漸的,狐狸輾轉騰挪跳下漢白玉大葫蘆,慢慢爬上捲髮女的肩膀,眼神靈動。
只見捲髮女跟觸電似的渾身一激靈,嘴裡支支吾吾。
八字鬍見狀不再繞圈,他站在捲髮女面前,鼓點頻率隨之加快。
「老仙啊~」
「你就在堂前站~」
「有啥應要你且說~」
「風吹花雪清清醒~」
「出在無計所奈何~」
唱到這裡,趙胡纓瞧見那狐狸爬到捲髮女後背隱沒了身形。
他本想問問劉哥,可忽然意識到那狐狸踩過的雪地上沒有留下腳印。
臥槽,仙家顯形了?
還以為是真狐狸來著...
而捲髮女蜷縮著身體,上身趴在膝蓋上,腦袋側傾,表情怪異竟也跟著唱了一段詞。
聲音極其尖細。
「一年四季不通常~」
「抓不牢靠捆不上~」
「苦啊~我保家三代全白扯~」
「香火斷根理不清~」
「看別家仙桃四巧果~」
「紅梁細水醞著嘬~」
吃瓜群眾一片譁然。
絕大多數人都沒料到這捲髮女會跟著唱了起來。
是托麼?
也不像啊。
免費看事又沒花一分錢。
趙胡纓疑惑不解,「饞嘴難道不行?」
回想起最初處理煙魂時,六大爺特意點了瓶二斤裝三溝老窖,喝的時候幾乎沒啥味。
現在看,真正把酒喝了的是六大爺,精華全被它喝了。
劉懶棄從兜里抓了把瓜子嗑了起來。
「仙家沒有幾個不饞嘴的,但更愛面子,這大庭廣眾的捆全竅明著要吃要喝,一點做派都沒有,真正的大仙哪怕憋再久也不會這麼幹,丟份兒懂吧?」
此時八字鬍一邊唱一邊給旁人打眼色拿酒。
裝著散簍子的紙杯遞到捲髮女手裡。
好傢夥直接一口悶。
那表情,那眉眼,仿佛天下間最極致的享受。
八字鬍提高音量加大力度。
「人都說~」
「一杯燒酒一分活~」
「酒喝不好不幹活~」
「老仙啊~紅梁細水雖好喝~」
「點到為止嘮嘮嗑~」
「可不能嘴頭甜如蜜~」
「又想把小雞拉來割~」
「弟子吶~開馬掛彩鋪仙路~」
「往後了咱香案筷頭隨便嘬~」
捲髮女捏著紙杯,表情快速變換著。
豆大淚珠噼里啪啦往下掉,嘴角卻在笑著。
趙胡纓算是開了眼界,一張臉竟然能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
如果是托也太可惜了,憑演技去橫店都絕對夠用...
當鼓點越來越緩,捲髮女的哭聲也越來越大,直到鼓聲徹底停止。
她好似崩潰般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傷心欲絕。
「哎呦啊,心裡太憋屈了,我真不是個人啊...」
幾個家屬趕忙上前扶起她,對著八字鬍連連道謝,說啥都要包個大紅包。
八字鬍幹了大半瓶礦泉水潤潤嗓子後婉拒,只是遞給了一張名片。
周圍吃瓜群眾或感嘆或嗤之以鼻,有人相信,也有人只當成個蹩腳表演。
劉懶棄提醒道:「怎麼說老弟,要不要去試試?」
「想到是想,不得排隊嘛?」
見識過後,趙胡纓的確很很有想法。
可豁牙大爺所說的捋明白到底是怎麼個明白法,暫時還不清楚。
「人脈這一塊你放心,至於成不成就另說了啊。」
說罷,劉懶棄大大方方繞後登台。
幾個坐在小馬紮上的馬仙起身跟他寒暄,包括八字鬍在內,可見人脈的確很廣。
最終還是八字鬍想連開下一場,用他的話說現在狀態正好,別浪費了。
拿到生辰八字後,隨即讓趙胡纓坐在捲髮女之前做過的椅子上。
八字鬍微笑給出建議,「放輕鬆,放軟肌肉,放空大腦,你想像成自己在雲上飄著,感覺有啥想說的別猶豫,說出來唱出來罵出來都成。」
「行,我試試。」趙胡纓連續深呼吸,儘量讓自己放鬆下來。
首次作為被跳大神的對象,內心不免忐忑和期待。
卻沒料到剛剛放鬆下來,耳畔仿佛傳來六大爺的調侃。
「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