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摸了三次口袋。
左邊沒有。
右邊也沒有。
外套內袋還是沒有。
他站在走廊拐角,手裡舉著槍,忽然有點想罵人。
車鑰匙沒了。
「很好。」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最近用得太多。
可除了「很好」,他一時間也找不到更合適的。
手機丟了,手被鋸過一次,老婆時好時壞,地下室會從牆裡長東西,現在連車鑰匙也沒了。
伊森低頭看了一眼腳邊。
剛才一路跑過來的地方太多,真要回去找,跟主動去找傑克區別不大。
身後傳來木地板輕輕一響。
伊森立刻閉嘴。
他把槍握緊,往旁邊洗衣間裡退。
門不能完全關,鉸鏈壞了一半。伊森只好把它留一條縫,自己側身貼到洗衣機旁邊。
外面腳步越來越近。
不快。
一下一下。
伊森屏住呼吸。
腳步在門口停住。
他手心已經全是汗。
槍口稍微往上抬。
門縫外,先出現一隻靴子。
再往上,是褲腿。
伊森幾乎已經準備扣扳機。
那個人卻沒進來。
只是站了幾秒。
然後繼續往前。
腳步走遠。
伊森等了十秒。
又等十秒。
這才慢慢把門拉開一點。
走廊沒人。
他剛準備出去,身後洗衣機上方忽然響了一聲。
是電話。
伊森整個人抖了一下,槍口差點掃過去。
那是一部掛在牆上的舊電話。
「你們家到底裝了多少電話?」
他壓著聲音把聽筒拿起來。
佐伊第一句就是:「你還活著。」
「暫時。」
「你在哪?」
「我不知道。」
「說附近有什麼。」
伊森看了一圈。
「兩台洗衣機,一台烘乾機,一堆不知道洗沒洗過的床單。」
「是洗衣間。」
「看來你的確知道自己家。」
「別廢話。你從那裡出去以後,往左。」
「左邊有個剛才走過去的瘋老頭。」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傑克?」
「除非你家還有第二個會被車撞了還能起來的老頭。」
「那等他走遠一點。」
「謝謝,我本來也沒準備追上去打招呼。」
佐伊沒接這句。
她像是在聽什麼。
幾秒後才問:「你手怎麼樣?」
伊森低頭。
左腕外面的血已經幹了。
那圈金屬釘還在,傷口邊緣卻不像幾個小時前那麼腫。
甚至有一小塊皮已經重新貼到一起。
他不喜歡看。
更不喜歡它看起來正在變好。
「還能動。」
「疼嗎?」
「疼。」
「有沒有麻?」
「沒有。」
「傷口呢?」
「你一定要問這麼細?」
「要的。」
伊森把槍夾在胳膊下面,用右手掀開袖口。
剛才從地下室跑出來的時候,他右側肋部被那種黑東西抓了一下。
衣服破了三道。
皮膚也破了。
當時流了不少血。
現在只剩三條暗紅色的痕。
他用指腹碰了一下。
疼。
但已經不怎麼滲血。
伊森盯著看了兩秒。
「佐伊。」
「嗯。」
「正常人被抓這麼一下,多長時間會止血?」
電話那頭沒回答。
「佐伊?」伊森繼續提問。
「看傷多深。」
「如果很深呢?」
「伊森。」
「你別又問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佐伊沉默。
伊森靠著洗衣機。
機器里不知道還有沒有水,鐵皮很涼。
「我知道我是誰。」
他說。
「也知道我為什麼來。」
「那先夠了。」
「對你來說可能夠。對我來說不太夠。」
「我沒法在電話里給你驗血。」
「你們這地方還有驗血?」
「沒有。」
「那你說得像真的一樣。」
佐伊終於嘆了口氣。
「你有沒有聽見過一個女孩?」
伊森沒馬上說話。
洗衣間突然顯得更安靜。
「什么女孩?」
「年紀不大。」
「多大?」
「看起來十歲左右。」
伊森想起地下走廊那兩聲很輕的哼唱。
還有剛才某個拐角處,自己好像看見過一截白色裙角。
他當時以為是燈影。
「可能。」
電話另一邊立刻問:「她跟你說話了嗎?」
「沒有。」
「那就別回答她。」
「這句話聽著更糟了。」
「我沒開玩笑。」
「我也沒有。」
走廊另一側忽然傳來一聲門響。
伊森立刻壓低聲音。
「先掛了。」
「往左以後別下地下室。」
「你剛才讓我往左。」
「左邊不只有地下室。」
「你們家路修得真有意思。」
佐伊已經掛了。
伊森把聽筒放回去。
他剛轉身,洗衣間門口站著一個小女孩。
白裙子。
頭髮垂到肩膀。
就站在剛才傑克經過的位置。
伊森整個人僵了一下。
女孩看著他。
沒笑,但也沒哭。
「餵。」
伊森聲音很輕。
女孩轉身。
往走廊深處走。
伊森第一反應是追。
第二步還沒邁出去,佐伊剛才那句「別回答她」突然回來。
他停住。
女孩走到拐角。
也停住。
側過一點臉。
像在等。
伊森握槍的手越來越緊。
「我今天已經夠忙了。」
他說。
女孩沒動。
下一秒,走廊燈閃了一下。
人沒了。
伊森站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頭看自己的手。
「行。」
「現在我開始看見小孩了。」
這件事甚至比傷口癒合得快更讓他不舒服。
他往左走。
沒追那個女孩。
主屋比他剛進來時更亂。
有幾扇門被傑克撞壞,地上還有彈殼和碎玻璃。某處一直有鍾在走,可他怎麼也找不到是哪一隻。
伊森經過一張小桌時,順手拿起上面的止血帶。
拿起來以後才發現自己似乎用不上。
他盯著那東西兩秒。
還是塞進口袋。
「以防萬一。」
說完自己都覺得荒唐。
他現在身上最不缺的就是「萬一」。
另一頭,克里斯手裡正拿著他的車鑰匙。
鑰匙扣上那個加油站贈送的小塑料牌被火烤得有點卷邊。
吉爾看了一眼。
「他發現了嗎?」
「什麼?」
「鑰匙丟了。」
克里斯把鑰匙收進證物袋。
「應該發現了。」
「那他現在可能在罵人。」
「正常。」
吉爾用燈照向地板。
走廊這裡有很新鮮的鞋印。
大小和前面判斷的伊森一致。
中間還有幾滴血。
奇怪的是,越往前越少。
克里斯蹲下看了一眼。
「這邊。」
吉爾跟過來。
「又自己停了?」
「看起來是。」
「他流過的血已經夠正常人躺下兩次。」
「嗯。」
「還能跑。」
「嗯。」
吉爾看她。
「你就會嗯?」
克里斯站起來。
「我在想。」
「聽起來不像。」
「那你想。」
「我已經在想了。」
兩人繼續往前。
耳機里傳來哈尼根的聲音。
「克里斯。」
「在。」
「有一條更新。」
克里斯停住。
「說。」
「部長無法增援。」
吉爾轉頭。
克里斯問:「為什麼?」
通訊里短暫安靜。
「另一處緊急事件。」
「嚴重嗎?」
哈尼根過了一秒。
「挺嚴重。」
克里斯沒繼續追問。
她太了解這個停頓。
如果只是普通任務,哈尼根不會這麼答。
「收到。」
「蕾歐娜要求你們繼續找伊森,不要等待她。」
「本來也沒等。」
吉爾在旁邊聽見,輕輕抬了下眉。
通訊繼續:「還有一件事。總部要求所有疑似感染者在回收組到場前不得轉移。」
克里斯臉色沒變。
「這個已經說過。」
「剛剛升級了權限。」
「什麼意思?」
「回收組擁有現場最終處置權。」
吉爾停下腳。
克里斯問:「誰授權?」
還是那個陌生部門。
她們已經聽了第三次。
克里斯沒說話。
哈尼根又補了一句:「我查不到完整簽發鏈。」
「你也查不到?」
「目前查不到。」
這次吉爾和克里斯對視了一眼。
哈尼根能碰到的權限比她們高得多。
她查不到,就不是普通的跨部門麻煩。
克里斯問:「樣本呢?」
「優先級仍在平民之前。」
「知道了。」
「克里斯。」
「嗯?」
「我沒說讓你照做。」
克里斯嘴角動了一下。
「你也學壞了。」
「掛了。」
通訊斷開。
吉爾繼續往前走。
「她說得挺清楚。」
「哪句?」
「沒讓你照做。」
「我聽見了。」
「怕你裝沒聽見。」
克里斯沒理她。
兩人轉進地下儲藏區。
這裡的黴菌比上面厚得多。
牆角有一大片被切掉。
切口太整齊。
不是刀隨便刮的。
吉爾戴上手套,蹲下。
旁邊還留著一條極細的透明導管。
她撿起來。
「取樣泵。」
「我們的?」
「接口規格是。」
克里斯拿出終端,對準導管尾部刻號。
屏幕識別了幾秒。
跳出供應編號。
反生化聯盟內部醫療採購。
兩個人都沒說話。
這個結果比「沒有備案」麻煩得多。
吉爾把導管裝袋。
「準備寫進報告嗎?」
「會。」
「原版?」
克里斯看她。
「什麼意思?」
「別裝。」
吉爾站起來。
「你以前也見過報告被改。」
克里斯臉上的那點表情沒了。
幾年前,那些編號士兵、傷亡統計、所謂零損失,每一件都不是完全沒有記錄。
只是記錄最後變了樣。
「寫兩份。」克里斯說。
「這次聰明了。」
「一份走正常系統。」
「另一份?」
「給哈尼根。」
吉爾點頭。
沒有誇她。
也沒有說組織已經爛了。
她只是把證物袋放好。
「先把人找到。」
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響。
兩個人同時抬頭。
像有人碰到了管道。
克里斯關掉燈。
吉爾也關。
地下儲藏區一下黑了。
幾秒後,頭頂又是一聲。
有人在走。
她們順著樓梯上去。
樓梯門推開一條縫。
走廊盡頭,伊森剛從另一側經過。
只差不到二十米。
克里斯看見一個背影。
「伊森。」
那個人猛地停住。
伊森回頭。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兩把槍。
然後才看見拿槍的人。
兩個女人。
穿著戰術裝備。
動作明顯不是貝克一家。
可他現在已經不太相信「看起來正常」這件事了。
副警長看起來也很正常。
然後死在他面前。
傑克第一次看上去也只是個脾氣差的老頭。
伊森立刻舉槍。
克里斯沒有往前。
「伊森·溫特斯?」
「你們是誰?」
「反生化聯盟。」
伊森沒聽懂。
「什麼聯盟?」
吉爾低聲:「這部分以後解釋。」
「我今天已經聽夠『以後解釋』了。」
至少這句話聽起來正常。
克里斯把槍口稍微壓低一點。
「我們來帶你出去。」
伊森盯著她們。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克里斯抬了抬手裡的證物袋。
裡面是車鑰匙。
伊森臉一下變了。
「那是我的。」
「我知道。」
「你撿的?」
「門邊。」
「我找了半天。」
吉爾看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沒接這個抱怨。
「米婭呢?」
伊森沒回答。
「她還活著嗎?」
「活著。」
說完,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這個答案現在其實已經複雜得不太好定義。
克里斯顯然也聽出了猶豫。
「你受傷了。」
「很多次。」
「傷口呢?」
「你們怎麼都問這個?」
吉爾輕聲問:「還有誰問?」
伊森剛想說佐伊。
牆後傳來一聲濕響。
三個人同時轉頭。
黑色霉層鼓起。
克里斯反應最快。
「退!」
伊森也退。
下一秒,一隻菌獸從牆裡直接擠出來。
它沒有先撲最近的克里斯。
反而轉向伊森。
停了一瞬。
伊森看見了。
這一次他看得非常清楚。
那東西像在確認他的味道。
然後才張口撲過來。
槍聲同時響起。
克里斯和吉爾的火力比伊森強太多。
第一輪就把菌獸打得往後歪。
伊森也開槍。
子彈打中頭部。
菌獸倒下。
還沒結束。
牆裡又有兩處開始動。
吉爾罵了一句。
「這裡在出。」
克里斯抓住伊森手臂。
「走!」
伊森被她拽了一步。
接觸的一瞬間,克里斯明顯感覺到不對。
這個人的體溫太高。
肌肉繃得也不像剛失血那麼多的人。
可沒時間問。
第二隻菌獸已經撲過來。
三個人邊打邊退。
走廊盡頭有一道舊防火門。
吉爾先過去。
「這邊!」
伊森剛跨過一半,頭頂整段木樑突然塌下來。
不是自然壞。
黑色菌絲從牆裡頂出,把上面的支撐一起扯斷。
克里斯一把把伊森往前推。
「過去!」
伊森摔到門另一側。
吉爾伸手拉他。
克里斯自己還在後面。
木樑砸下。
防火門被撞得猛地合上。
「克里斯!」
吉爾立刻去拉門。
卡死。
另一邊槍聲連續響。
伊森也撲過去幫。
「她還在那邊!」
「我知道!」
兩個人一起拽。
門紋絲不動。
黑色東西已經從門縫裡往外擠。
吉爾抬槍打掉一截。
通訊里克里斯的聲音傳出來。
「別開!」
吉爾按住耳機。
「你那邊怎麼樣?」
「能走。」
「門卡死。」
「那就繞。」
「你自己?」
「我自己。」
吉爾臉色不好看。
「完整的。」
通訊那邊停了一下。
「我不一個人硬沖。去找伊森出口,我們匯合。」
吉爾這才松一點。
「好。」
伊森在旁邊聽著。
「你們平時都這樣說話?」
吉爾看他。
「結婚以後會複雜一點。」
伊森愣了下。
「你們兩個?」
「嗯。」
這大概是今晚第一件奇怪但完全不恐怖的事。
伊森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
「恭喜?」
「謝謝。」
吉爾收槍。
「現在走。」
她帶伊森從旁邊樓梯往上。
伊森走了幾步,忽然問:「她真的沒事?」
「克里斯?」
「嗯。」
「短時間死不了。」
「你說得挺有信心。」
「她以前更能折騰。」
伊森沒完全聽懂。
但這句話讓他稍微放鬆一點。
至少吉爾說克里斯的時候,語氣和貝克一家說「家人」完全不一樣。
沒有那種黏得讓人發冷的東西。
樓梯上到一半,伊森右側肋部突然疼了一下。
他扶住牆。
吉爾立刻回頭。
「怎麼了?」
「舊傷。」
「讓我看。」
「沒必要。」
「我不是在徵求意見。」
伊森看她兩秒。
「你們都喜歡這樣?」
「誰?」
「認識我不到十分鐘就要看傷口的人。」
吉爾沒笑。
「因為你身上的血太多了。」
伊森掀開衣服。
那三條抓痕已經只剩淺淺的紅。
吉爾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什麼時候受的?」
「不到一小時。」
「確定?」
「我今天發生的事雖然很多,但還沒多到連一小時都記錯。」
吉爾戴上手套。
沒直接碰。
「我能看近一點嗎?」
這個問法讓伊森愣了下。
他點頭。
吉爾才靠近。
傷口邊緣沒有正常結痂。
更像組織直接向中間合攏。
她看完以後退開。
「伊森。」
「嗯。」
「你很可能感染了。」
伊森靠著牆。
「終於有人肯直接說了。」
「還有誰知道?」
「佐伊懷疑。」
「佐伊·貝克?」
「你也認識?」
「資料里。」
「你們資料挺多。」
「沒你想的那麼多。」
伊森低頭看自己的傷。
「會變成傑克那樣嗎?」
吉爾沒有馬上回答。
「我不知道。」
伊森笑了一下。
很短。
「今天大家都挺誠實。」
吉爾收起手套。
「但你現在還能判斷、能交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暫時。」
「暫時也算。」
「你們總部不這麼覺得吧。」
吉爾抬眼。
伊森看她。
「剛才我聽見一點。」
原來門合上前,他聽見通訊里那句「感染個體不得離開」。
吉爾沒撒謊。
「他們想先控制你。」
「然後呢?」
「沒說治療。」
「真好。」
「我沒準備把你留下。」
伊森看她。
這句話說得太直接。
吉爾已經繼續上樓。
「快點。這裡不安全。」
伊森跟上去。
走到樓梯頂的時候,他忽然又看見那個女孩。
就在前面。
白裙子。
赤腳。
站在通往主廳的門邊。
這次她離得更近。
伊森停住。
吉爾也停。
「怎麼了?」
女孩看著伊森。
嘴唇動了一下。
「爸爸。」
聲音很輕。
伊森後背一下涼了。
「你看見了嗎?」
吉爾順著他的視線看。
門邊什麼都沒有。
「看見什麼?」
女孩笑了一下。
轉身穿過門。
不是推門。
是整個人像被黑暗吞進去一樣消失。
伊森臉色發白。
吉爾馬上明白。
「那個女孩?」
「你看不見?」
「沒有。」
「太好了。」
「哪裡好?」
「至少證明不是你們所有人都在一起騙我。」
吉爾沒評價。
她按住通訊。
「克里斯,伊森出現疑似幻視。目標是一個女孩。」
門另一邊,克里斯正給自己換彈匣。
她聽見以後停了一下。
「佐伊資料里那個?」
「可能。」
「先帶他出去。」
「正在做。」
通訊里又插入總部聲音。
「發現感染跡象後立即原地控制目標,等待回收組。」
吉爾抬頭。
伊森也聽見了。
兩個人對視。
吉爾直接把頻道音量調低。
「走。」
伊森沒動。
「你真不聽?」
「我聽見了。」
「然後呢?」
「然後走。」
伊森看了她幾秒。
「你們這個聯盟內部關係挺差。」
「最近是有點。」
這是吉爾第一次用這麼輕的語氣說這件事。
不是玩笑。
更像累了。
兩個人穿過主廳。
外面終於能看見夜色。
伊森甚至已經看到前院的圍欄。
「車在那邊。」
他說。
「你的車還在。」
「鑰匙在你老婆手裡。」
「對。」
「這個稱呼聽著比『隊長』正常。」
「她有時候不這麼覺得。」
伊森剛要繼續,前方門後突然傳來重重一聲。
兩個人同時舉槍。
不是菌獸。
傑克從門口慢慢走出來。
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
一隻眼鏡腿歪著。
他看見伊森,先笑了。
「找到你了。」
伊森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這句話和之前那個女孩的聲音疊在一起。
吉爾已經把槍口對準傑克。
「站住。」
傑克看看她。
又看看伊森。
「又帶客人回家?」
伊森往後退半步。
「她不是客人。」
「那是什麼?」
「救我的人。」
傑克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家裡人不需要別人救。」
伊森握槍的手緊了。
吉爾沒有跟他講道理。
「最後一次。站住。」
傑克動了。
槍聲爆開。
這一刻,走廊另一側的克里斯也聽見了。
她從另一條通道衝出來。
隔著破開的牆洞,第一次清楚看見伊森。
滿身是血。
左手縫得亂七八糟。
卻還站著。
伊森也看見她。
那個剛才拿著自己車鑰匙的女人。
克里斯喊:
「伊森!」
這次他沒有舉槍。
他終於知道,這個名字從對方嘴裡出來,不是因為有人準備把他留在這個家裡。
然後傑克一把撞翻了旁邊的柜子。
整條走廊再次亂成一片。
柜子橫著撞向吉爾。
她往旁邊讓開,木角擦著肩膀砸進牆裡。傑克已經跟著衝上來。
吉爾連續開槍。
兩發進胸口,一發打在鎖骨附近。
傑克被打得往後退,手卻還抓著櫃邊。他低頭看自己胸前新開的幾個洞,像嫌衣服又被弄壞了。
「你們怎麼都喜歡往家裡開槍?」
伊森聽得火都上來了。
「因為你們家沒人肯躺下!」
他也扣扳機。
這一槍打中傑克臉側。
傑克頭偏過去。
安靜了半秒。
伊森甚至沒等他轉回來,已經開始換彈匣。
這是他今晚總算學會的一件事。
別等。
這棟房子裡任何看起來結束的東西,都不一定真的結束。
另一側的克里斯撞開半扇變形的門。
「吉爾!」
「我看見你了!」
「帶伊森走!」
「正在帶!」
伊森夾在兩個人中間,忽然有種很荒唐的感覺。
不到一天前,他最大的麻煩還是導航把他帶錯路。
現在三個全副武裝的人圍著一個怎麼都打不死的老頭,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傑克突然笑了一聲。
不是沖吉爾。
他看著伊森。
「她不喜歡你往外跑。」
伊森換彈匣的動作停了半拍。
「誰?」
傑克的眼睛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你知道。」
伊森沒回頭。
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真的從背後響起來。
「爸爸。」
他肩膀一下僵住。
就這一瞬,傑克撲了過來。
吉爾來不及開槍,只能從側面撞上去。兩個人一起砸進牆邊那排舊柜子。腐爛木板承受不住,整面牆都往裡塌。
克里斯從另一側衝過來,一把抓住伊森後領。
「走!」
伊森剛邁出一步,腳下地板發出一聲很輕的裂響。
他低頭。
黑色菌絲正從木板縫裡擠出來。
「別動。」
克里斯也看見了。
已經晚了。
地板整個斷下去。
伊森身體往下一沉。
克里斯抓住他的右腕。
另一隻手撐住地板邊緣。
伊森半個人懸在下面,腳下全是黑。
他第一反應居然是看自己的左手。
那隻剛接回去沒多久的手正扒著一塊木板。
還能用。
「別松!」克里斯喊。
「我沒準備松!」
下面突然伸出一隻手。
傑克抓住了伊森腳踝。
伊森臉一下變了。
「他在下面!」
克里斯用力往上拉。
傑克也往下拽。
伊森被扯得腰都疼,忍不住罵:「你們能不能別拿我拔河!」
吉爾從塌口另一邊探身,抬槍卻沒法射。
傑克幾乎整個藏在伊森下面。
「打不到。」
「那別打我!」
木板繼續裂。
克里斯手邊那一塊已經開始往下掉渣。
伊森看見了。
「你那邊撐不住。」
「閉嘴。」
「真的撐不住。」
「伊森。」
「我知道,我知道,別松。」
可這次不是誰鬆手的問題。
整片地板一起塌了。
克里斯被吉爾從後面拽住。
伊森的袖口在她手裡撕開。
那一瞬間,兩個人離得近到伊森甚至看清她臉上的灰。
然後他掉了下去。
「伊森!」
上面的聲音被木板和灰塵一起蓋住。
他重重砸進下面一堆舊床墊里,疼得半天沒喘上氣。
旁邊也有東西落地。
伊森躺著沒動。
過了兩秒,慢慢把槍舉起來。
黑暗裡,傑克咳了一聲。
「這下沒人打擾吃飯了。」
伊森閉了閉眼。
「我是真的討厭你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