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你想成為誰呢

  安全屋很安靜。

  安靜到能夠聽見牆上的鐘。

  一下。

  又一下。

  蕾歐娜坐在桌前。

  面前擺著那份從海森伯格工廠帶出來的資料。

  已經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第一頁。

  第二頁。

  第三頁。

  她甚至已經記住了一些編號。

  記住那些陌生人如何描述她。

  適應性。

  穩定性。

  感染後狀態。

  神經變化。

  每一個詞都冷冰冰。

  像是在記錄某種實驗動物。

  而不是一個人。

  她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有一句話。

  「該個體具有極高不可預測性。」

  下面還有補充。

  「原因未知。」

  蕾歐娜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未知。」

  「他們居然也有不知道的時候。」

  

  聲音很低。

  沒有人回答。

  房間裡只有她自己。

  過去幾年。

  她聽過太多類似的話。

  你很特殊。

  你很危險。

  你很重要。

  這些詞看起來不一樣。

  實際上差不多。

  因為說這些話的人，很少真的關心她。

  他們關心的是：

  特殊意味著什麼。

  危險意味著什麼。

  重要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能不能利用。

  能不能控制。

  能不能複製。

  蕾歐娜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出很多人的臉。

  斯賓塞。

  威斯克。

  那些研究員。

  米蘭達。

  甚至還有某些曾經站在她身邊的人。

  所有人都想知道一個答案。

  她到底是什麼。

  可很少有人問過：

  她想成為什麼。

  門被推開。

  艾達走進來。

  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她把其中一杯放到桌上。

  「你已經看四個小時了。」

  蕾歐娜沒有抬頭。

  「你計時？」

  「沒有。」

  艾達坐到旁邊。

  「只是你以前看文件的時候。」

  「十分鐘以後一定會開始罵人。」

  「現在沒有。」

  蕾歐娜看了一眼咖啡。

  「所以？」

  「所以比較嚴重。」

  蕾歐娜拿起杯子。

  喝了一口。

  然後皺眉。

  「太甜。」

  「我知道。」

  「你知道？」

  「嗯。」

  艾達靠在椅子上。

  「所以故意的。」

  蕾歐娜看她。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需要一點不像藥的東西。」

  這句話讓蕾歐娜沉默了一下。

  她沒有反駁。

  「你知道嗎。」

  艾達看著桌上的資料。

  「以前如果有人給你看這些。」

  「你會怎麼做？」

  「燒掉。」

  「沒錯。」

  「然後呢？」

  蕾歐娜想了一下。

  「繼續調查。」

  「繼續追。」

  「繼續找是誰想利用我。」

  艾達點頭。

  「可是現在？」

  蕾歐娜低頭。

  「現在想知道為什麼。」

  「有什麼區別？」

  「以前我想毀掉答案。」

  「現在我想理解答案。」

  艾達笑了一下。

  「成長了。」

  「別說得像夸孩子。」

  「我沒有。」

  「你的語氣像。」

  「那可能是因為你以前真的很像。」

  蕾歐娜看她。

  艾達毫不退讓。

  兩個人對視幾秒。

  最後蕾歐娜先移開視線。

  「你越來越敢說了。」

  「以前不敢。」

  「為什麼？」

  艾達喝了一口咖啡。

  「因為以前你聽不進去。」

  這句話很直接。

  但蕾歐娜沒有生氣。

  因為她知道。

  艾達說的是事實。

  另一邊。

  伊森坐在門口。

  手裡修著羅斯的搖鈴。

  克里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它沒壞。」

  伊森頭也沒抬。

  「我知道。」

  「那你修什麼？」

  「習慣。」

  克里斯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他說：

  「你覺得她害怕嗎？」

  伊森停下。

  「誰？」

  「蕾歐娜。」

  伊森看了一眼屋裡。

  「應該吧。」

  「她不會承認。」

  「嗯。」

  「為什麼？」

  伊森想了一會兒。

  「可能因為她覺得自己不能。」

  克里斯沉默。

  伊森繼續：

  「有些人當了太久保護別人的人。」

  「就會忘記自己也可以害怕。」

  這句話讓克里斯愣了一下。

  因為這句話。

  像是在說他。

  也像是在說自己。

  晚上。

  瑞貝卡終於整理完資料。

  所有人重新聚在一起。

  她把屏幕投影出來。

  「我有一個結論。」

  克里斯看向她。

  「關於蕾歐娜？」

  「嗯。」

  蕾歐娜坐直。

  「說。」

  瑞貝卡看著數據。

  「你的身體確實異常。」

  「這個不用告訴我。」

  「但是。」

  瑞貝卡停頓。

  「異常的地方不是你能承受多少。」

  房間安靜。

  「而是你為什麼沒有被改變。」

  伊森皺眉。

  「什麼意思？」

  瑞貝卡解釋。

  「正常情況下。」

  「人體接觸這些東西。」

  「要麼死亡。」

  「要麼被徹底改變。」

  「但是蕾歐娜不一樣。」

  「她經歷了很多次變化。」

  「病毒。」

  「寄生。」

  「其他影響。」

  「可是她始終保持自己的認知。」

  克里斯問：

  「這代表什麼？」

  瑞貝卡搖頭。

  「不知道。」

  「但我覺得。」

  她看向蕾歐娜。

  「這才是他們真正關注你的原因。」

  蕾歐娜低聲：

  「不是力量。」

  「不是。」

  瑞貝卡回答。

  「是選擇。」

  這個詞落下來。

  所有人都安靜。

  通訊器突然響起。

  所有人立刻警戒。

  不是聯盟。

  也不是外部信號。

  屏幕亮起。

  一個女人出現在畫面里。

  白色面具。

  黑色長袍。

  米蘭達。

  伊森第一時間站起來。

  「羅斯在哪裡？」

  米蘭達沒有看他。

  她只是看向蕾歐娜。

  「你終於看到了。」

  蕾歐娜握緊手。

  「你早知道這些。」

  「當然。」

  「為什麼不給我看？」

  米蘭達沉默了一秒。

  「因為你還沒有準備好。」

  蕾歐娜笑了。

  「又來了。」

  「什麼？」

  「所有人都喜歡替別人決定。」

  米蘭達看著她。

  「你認為我錯了？」

  「我認為。」

  蕾歐娜靠近屏幕。

  「你和他們一樣。」

  「你覺得自己知道什麼對別人最好。」

  米蘭達沒有生氣。

  反而輕聲說：

  「不。」

  「我只是知道失去是什麼感覺。」

  房間安靜。

  「你不知道。」

  「所以你可以拒絕。」

  蕾歐娜盯著她。

  「你想讓我理解你？」

  「是。」

  米蘭達回答。

  「因為只有你能。」

  「為什麼？」

  米蘭達看著她。

  「因為你經歷過死亡。」

  「無數次。」

  「可是你每一次。」

  「都還是你。」

  蕾歐娜沒有說話。

  米蘭達繼續：

  「這就是我尋找了一輩子的答案。」

  「生命到底能不能超越死亡。」

  「意識到底能不能不被肉體束縛。」

  「而你……」

  她停頓。

  「證明了可以。」

  「證明了可以。」

  米蘭達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

  很平靜。

  甚至帶著一點溫柔。

  如果不知道她做過什麼。

  很容易誤以為。

  她只是一個想尋找答案的研究者。

  可蕾歐娜知道。

  最危險的人。

  往往不是那些覺得自己邪惡的人。

  而是那些堅信自己正在做正確事情的人。

  「所以。」

  蕾歐娜看著她。

  「你想複製我？」

  米蘭達搖頭。

  「不。」

  「我想理解你。」

  「區別在哪裡？」

  「複製只是得到結果。」

  米蘭達說道：

  「理解才能找到原因。」

  蕾歐娜笑了一下。

  「聽起來像研究員會說的話。」

  「因為我是。」

  米蘭達沒有否認。

  「但我也是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

  房間裡安靜下來。

  伊森的手慢慢握緊。

  羅斯。

  又是羅斯。

  所有人的目的。

  最後都會繞回這個名字。

  「伊娃死的時候。」

  米蘭達繼續。

  「我第一次知道。」

  「世界上最殘酷的事情。」

  「不是死亡。」

  「是你知道一個人存在過。」

  「卻再也無法觸碰她。」

  她看向蕾歐娜。

  「你應該理解。」

  蕾歐娜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她確實理解。

  她失去過很多人。

  朋友。

  戰友。

  甚至一些她曾經認為不會離開的存在。

  她知道那種感覺。

  知道每天醒來以後。

  某個瞬間還會習慣性想：

  「應該告訴她這件事。」

  然後才想起來。

  已經沒有這個機會。

  可是。

  理解痛苦。

  不代表接受別人因為痛苦傷害其他人。

  「我理解。」

  蕾歐娜說道。

  米蘭達眼神微動。

  「但是？」

  「但是你錯了。」

  米蘭達沒有生氣。

  只是問：

  「哪裡？」

  「你一直認為。」

  蕾歐娜指著屏幕。

  「只要記憶還在。」

  「只要意識還在。」

  「那個人就還存在。」

  米蘭達沉默。

  「不是嗎？」

  「不是。」

  蕾歐娜看著她。

  「一個人不是只有記憶。」

  「不是只有意識。」

  「也不是只有身體。」

  「那是什麼？」

  這個問題。

  米蘭達問得很認真。

  不是反駁。

  是真的想知道。

  蕾歐娜停了一下。

  然後說：

  「選擇。」

  房間裡沒有聲音。

  只有設備運行的輕響。

  米蘭達看著她。

  「選擇？」

  「嗯。」

  「所以你認為。」

  「一個人的存在。」

  「來自她做出的選擇？」

  「不是全部。」

  蕾歐娜搖頭。

  「但至少。」

  「這是別人無法替她拿走的東西。」

  米蘭達低頭。

  像是在思考。

  「可是如果一個人死了。」

  「她已經沒有機會選擇。」

  「所以我們才需要替她延續。」

  蕾歐娜看著她。

  「你看。」

  「這就是問題。」

  「什麼？」

  「你一直覺得。」

  「沒有選擇的人。」

  「需要別人替她選擇。」

  米蘭達沉默。

  這是第一次。

  她沒有馬上回答。

  伊森站在旁邊。

  聽著兩個人的對話。

  他聽不懂那些複雜的東西。

  意識。

  記憶。

  生命。

  這些詞對他來說太遠。

  但有一句話。

  他聽懂了。

  選擇。

  他看向手裡的搖鈴。

  羅斯現在甚至還不會說完整的話。

  可是她會選擇。

  想睡覺的時候哭。

  不想吃東西的時候扭頭。

  喜歡哪個玩具就抓哪個。

  她還很小。

  但她已經是一個人。

  不是某個人回來後的空殼。

  米蘭達忽然說：

  「你和我想像中不一樣。」

  蕾歐娜皺眉。

  「什麼意思？」

  「我以為你會憎恨我。」

  「我當然不喜歡你。」

  「但你沒有。」

  「因為憤怒不能解決問題。」

  米蘭達看著她。

  「你一直這樣。」

  「什麼？」

  「你明明受過那麼多傷。」

  「卻總是在考慮別人。」

  蕾歐娜沒有回答。

  米蘭達繼續：

  「所以我才想知道。」

  「你為什麼沒有變成我們。」

  這句話落下。

  蕾歐娜沉默。

  她突然意識到。

  這可能才是米蘭達真正困惑的地方。

  不是病毒。

  不是力量。

  不是身體。

  而是：

  為什麼一個人經歷這麼多。

  還能保留自己。

  通訊突然出現雜音。

  畫面閃爍。

  米蘭達身後的環境露出一瞬。

  巨大的黑色菌根。

  還有一個培養裝置。

  裡面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伊森瞬間站起來。

  「羅斯！」

  米蘭達沒有阻止。

  畫面穩定下來。

  羅斯坐在那裡。

  懷裡抱著一個玩具。

  她沒有哭。

  也沒有害怕。

  只是看著鏡頭。

  伊森呼吸停了一瞬。

  「羅斯。」

  他靠近屏幕。

  「爸爸在這裡。」

  孩子沒有回應。

  但她抬起頭。

  像是在確認聲音來源。

  然後。

  她伸出手。

  碰了一下屏幕。

  伊森眼眶瞬間紅了。

  「她聽見我了。」

  米蘭達看著這一幕。

  「她比所有人都特別。」

  「因為她繼承了伊娃的可能。」

  伊森聲音變冷。

  「她不是伊娃。」

  米蘭達看向他。

  「你確定？」

  「確定。」

  「為什麼？」

  伊森沒有猶豫。

  「因為她是羅斯。」

  簡單。

  甚至沒有解釋。

  但足夠堅定。

  米蘭達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

  竟然沒有反駁。

  「你和我想的不一樣。」

  「什麼意思？」

  「我以為父親會更容易接受。」

  伊森皺眉。

  「接受什麼？」

  「如果失去的孩子能夠回來。」

  伊森沉默。

  然後說：

  「回來的是她。」

  「不是她。」

  「那就不是回來。」

  米蘭達第一次露出了一點疑惑。

  仿佛真的無法理解。

  通訊斷開。

  房間重新安靜。

  很久以後。

  艾達開口。

  「她開始動搖了。」

  克里斯看她。

  「米蘭達？」

  「嗯。」

  「你怎麼知道？」

  艾達看向蕾歐娜。

  「因為她第一次沒有反駁。」

  蕾歐娜低頭。

  「也可能只是她還沒找到答案。」

  「對。」

  艾達說。

  「但至少她開始問。」

  第二天。

  眾人準備前往菌根核心。

  克里斯檢查裝備。

  吉爾整理彈藥。

  瑞貝卡繼續分析米蘭達的數據。

  伊森把羅斯的搖鈴掛在胸前。

  蕾歐娜站在門外。

  看著遠處的山。

  艾達走到她旁邊。

  「還在想？」

  「嗯。」

  「想自己是什麼？」

  蕾歐娜沒有否認。

  「以前我一直覺得。」

  「如果找到答案。」

  「就會安心。」

  「現在呢？」

  她看著自己的手。

  「現在覺得。」

  「可能答案沒那麼重要。」

  艾達挑眉。

  「這不像你。」

  「哪裡不像？」

  「以前你會追到最後。」

  蕾歐娜笑了一下。

  「以前我以為答案可以解決所有問題。」

  「現在？」

  「現在覺得。」

  「知道答案以後。」

  「真正重要的是怎麼辦。」

  艾達點頭。

  「這才像你。」

  臨出發前。

  瑞貝卡拿著最後的數據走過來。

  「還有一件事。」

  蕾歐娜看她。

  「什麼？」

  瑞貝卡把一份文件遞過去。

  「我重新分析了你的資料。」

  「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

  「所有記錄。」

  「都在觀察你發生了什麼變化。」

  「但是。」

  瑞貝卡停頓。

  「沒有任何一次。」

  「預測成功你下一步會怎麼選擇。」

  蕾歐娜愣住。

  瑞貝卡繼續：

  「他們可以預測病毒。」

  「預測細胞。」

  「預測能力。」

  「但是預測不了你。」

  房間裡安靜。

  伊森看著她。

  「所以？」

  瑞貝卡笑了一下。

  「所以。」

  「你可能不是他們想找的答案。」

  「你是他們無法計算的東西。」

  眾人離開安全屋。

  前往菌根核心。

  雪越來越大。

  遠處。

  巨大的黑色樹根已經隱約能夠看見。

  像一座覆蓋山谷的巨大生命體。

  車裡。

  通訊器突然響了一次。

  只有一句話。

  來自米蘭達。

  「蕾歐娜。」

  「最後問你一次。」

  「如果所有人都告訴你。」

  「你應該成為某個答案。」

  「你會選擇什麼？」

  通訊關閉。

  蕾歐娜看著黑暗中的菌根。

  很久。

  她才低聲回答。

  「我選擇。」

  「我自己。」

  與此同時。

  菌根深處。

  羅斯睜開眼。

  她看著面前的米蘭達。

  小聲問：

  「媽媽。」

  米蘭達動作停住。

  「什麼？」

  羅斯看著她。

  「我是誰？」

  米蘭達第一次。

  沒有馬上回答。

  黑暗裡。

  巨大的菌根緩慢蠕動。

  而這個問題。

  像一根針。

  刺進了她幾十年來堅信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