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米蘭達的問題落下來以後，蕾歐娜很久都沒有動。
菌根核心已經重新安靜。
遠處的槍聲被厚重的組織隔開，只剩下偶爾傳來的震動。每一次震動經過腳下，蕾歐娜都能感覺到外面那些人還在行動。
克里斯。
吉爾。
瑞貝卡。
海森伯格。
伊森帶著羅斯正在往出口走。
還有艾達。
她能感覺到她。
腹部的傷口還在流血，比剛才少了一些。呼吸偏快，左腿因為翻過坍塌區時磕了一下，走路有一點不順。
活著。
艾達還活著。
可米蘭達問的不是今天。
她問的是總有一天。
蕾歐娜討厭這個問題。
非常討厭。
因為它沒有任何可以繞開的地方。
「怎麼不說話？」
米蘭達站在她前面。
「剛才談羅斯的時候，你很容易就能給出答案。」
蕾歐娜抬眼。
「她不是我。」
「所以呢？」
「所以站在旁邊說別人應該怎麼做，永遠比較容易。」
米蘭達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蕾歐娜自己把話說出口以後，反倒沒那麼難受了。
「如果是艾達。」
她重新低下頭。
菌根沿著鞋邊向外生長，卻沒有碰她。
「如果她真的死了。」
「如果她就在這裡。」
她看向四周。
那些黑色組織裡面保存著無數人的殘片。
聲音。
記憶。
情緒。
也許還有比這些更多的東西。
「如果我還能聽見她。」
米蘭達沒有催。
她很清楚，答案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有意義。
蕾歐娜忽然笑了一下。
有點難看。
「我可能會比你更糟。」
米蘭達第一次明顯怔住。
「什麼？」
「我會想讓她回來。」
蕾歐娜說。
「會非常想。」
這次她沒有停。
「可能第一天會告訴自己不行。」
「第二天會開始翻資料。」
「第三天就去找瑞貝卡，問有沒有可能。」
「如果她說沒有，我可能會自己查。」
她抬頭看米蘭達。
「如果有人告訴我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我也會去試。」
米蘭達看著她。
嘴角慢慢出現一點很淡的東西。
「所以你明白。」
「我明白。」
「那你憑什麼說我錯？」
「因為想做。」
蕾歐娜盯著她。
「和真的去做，還是兩回事。」
米蘭達臉上的那一點笑消失。
「到了那個時候，你真的停得下來？」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對。」
蕾歐娜這次回答得很快。
「我沒辦法現在站在這裡，替未來那個失去艾達的自己保證什麼。」
「我也不想保證。」
米蘭達皺眉。
「為什麼？」
「因為那是撒謊。」
菌根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兩個人都沒有回頭。
蕾歐娜繼續說：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可能會瘋。」
「會遷怒。」
「會抓住任何一點可能不肯松。」
「可能會有人攔我。」
她想了一下。
「克里斯大概會先跟我打一架。」
米蘭達沒料到她會突然說這個。
蕾歐娜自己卻有點想笑。
「瑞貝卡會罵我不講科學。」
「吉爾大概不會罵，她會直接把危險設備藏起來。」
「海森伯格……」
她停了一下。
「算了，他可能會賣給我。」
米蘭達看著她。
很久之後才問：
「艾達呢？」
這兩個字讓蕾歐娜臉上的那點鬆動徹底沒了。
「她會生氣。」
「她已經死了。」
「我知道。」
「那她怎麼生氣？」
蕾歐娜沒有馬上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因為如果真的是她。」
「她一定不會喜歡我這麼做。」
米蘭達看向周圍的菌根。
「你怎麼知道？」
「我認識她。」
「記憶可以證明這種認識。」
「不能。」
蕾歐娜搖頭。
「記憶只能告訴我，以前的艾達怎麼想。」
「如果她真的回來。」
「她那時候怎麼想，我得再問她。」
米蘭達的呼吸停了一下。
這一次蕾歐娜沒有趁機壓過去。
她只是站在那裡。
像終於把那個自己一直不願意碰的問題翻了過來。
「如果菌根里只剩她過去的記憶。」
「只剩她對我的感情。」
「只剩一份會叫我名字、會記得我們發生過什麼的東西。」
蕾歐娜聲音越來越低。
「那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
「如果是呢？」
米蘭達追問。
「如果她真的還在這裡。」
「真的擁有完整意識。」
「甚至能夠回答你。」
「你還會毀掉這裡？」
蕾歐娜看著她。
這次時間更長。
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會。」
米蘭達的臉變了。
「為什麼？」
「如果她要我毀。」
「我就毀。」
「如果她不要呢？」
蕾歐娜停住。
米蘭達走近一步。
「如果她說想留下。」
「想繼續存在。」
「哪怕只能存在於菌根里。」
「你怎麼辦？」
蕾歐娜看向腳下。
這個問題和剛才不同。
也更難。
「那我會想辦法留著。」
米蘭達眉頭一下皺起。
「你剛才還說……」
「我說的是她選。」
蕾歐娜打斷。
「不是我選。」
米蘭達沒說話。
「她想留下。」
「我就想辦法讓她留下。」
「她想結束。」
「我就陪她結束。」
「如果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就陪她慢慢想。」
蕾歐娜抬頭。
「我能做的是這些。」
「不是告訴她，因為我捨不得，所以你必須活。」
米蘭達站在那裡。
像突然不知道應該把手放在哪裡。
幾十年來，她想過無數種復活伊娃的方法。
想過怎樣保存。
怎樣轉移。
怎樣製造合適的身體。
怎樣避免意識崩潰。
卻唯獨沒想過。
如果伊娃真的回來。
她會怎麼選。
「可她是你的愛人。」
米蘭達說。
「所以呢？」
「你愛她。」
「對。」
「你怎麼能允許她選擇離開？」
蕾歐娜臉色很難看。
「因為我愛的是她。」
米蘭達怔住。
「不是我擁有她這件事。」
空氣里只剩菌根緩慢收縮的聲音。
米蘭達往後退了一小步。
很輕。
可蕾歐娜看見了。
「這不公平。」
她忽然說。
蕾歐娜沒有聽清。
「什麼？」
「這不公平。」
米蘭達重新抬頭。
第一次，聲音里沒有研究者的冷靜，也沒有母神的從容。
「你還有她。」
「所以你當然可以說這些。」
蕾歐娜沒有否認。
「對。」
這個回答讓米蘭達更難受。
「如果她真的死了呢？」
「我不知道。」
「如果你親眼看著呢？」
「我不知道。」
「如果你抱著她。」
「如果她在你懷裡沒有呼吸。」
「如果所有人都告訴你結束了。」
米蘭達一步步逼近。
「而這裡只有一個辦法。」
「一個。」
「你還會這麼說嗎？」
蕾歐娜看著她。
直到米蘭達停在自己面前。
「我不知道。」
她第三次說。
「可我希望到時候，還有人敢問我一句。」
「艾達想不想。」
米蘭達整個人停住。
這句話沒有打敗她。
卻讓她突然顯得很疲憊。
「我沒有人問。」
她說。
蕾歐娜沒接。
「伊娃死的時候。」
米蘭達低頭。
「沒有人問我怎麼辦。」
「他們只讓我接受。」
「說時間會過去。」
「說我還年輕。」
「說我可以再有孩子。」
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那有多可笑嗎？」
「知道。」
米蘭達抬頭。
蕾歐娜看著她。
「這種話確實很欠揍。」
米蘭達愣了一下。
完全沒有料到她會這麼回答。
「有人死了。」
蕾歐娜繼續。
「結果旁邊的人告訴你以後還會有別的。」
「換我也想打人。」
米蘭達看著她。
「那你為什麼……」
「因為他們說錯。」
蕾歐娜說道。
「也不代表後來你做的就對。」
米蘭達閉上眼。
她似乎已經累得連憤怒都提不起來。
過了很久。
她才問：
「如果那時候有人拉住我。」
「會不一樣嗎？」
蕾歐娜看著她。
「可能。」
「你不確定？」
「不確定。」
「你就不能給我一次確定的回答？」
蕾歐娜有點無奈。
「這種事哪有那麼多確定。」
米蘭達竟然笑了一聲。
很輕。
這一次是真的笑。
「你和斯賓塞完全不一樣。」
「謝謝。」
「這不是誇獎。」
「那也謝謝。」
兩個人站在菌根核心。
外面還有人在打仗。
伊森正在帶羅斯離開。
聯盟想把整座地下設施挖空。
海森伯格還在拆東西。
可這短短一會兒，周圍反而安靜得像只剩下兩個女人。
米蘭達看著蕾歐娜。
「我有點羨慕你。」
「別。」
「為什麼？」
「通常說羨慕我的人，最後都想抽我的血。」
米蘭達又笑了一下。
這次笑意消失得很快。
「你還有人會攔你。」
蕾歐娜沒有反駁。
「有人會罵你。」
「有人會在你做錯的時候跟你翻臉。」
「甚至你不想聽的時候。」
「他們也不會走。」
米蘭達看向遠處。
「我沒有。」
蕾歐娜想說什麼。
最後沒說。
因為這不是可以隨便安慰的事。
米蘭達做過的那些事，也不會因為這一刻顯得可憐就消失。
理解到這裡就夠了。
再往前。
就是替她開脫。
蕾歐娜不想做。
她把槍重新抬起來。
「聊完了嗎？」
米蘭達看向槍口。
「你還要殺我？」
「如果你還要抓羅斯。」
「會。」
「如果我不抓呢？」
蕾歐娜停了一下。
「那先把外面的人處理完。」
「以後再算你的帳。」
米蘭達看著她。
「你真的覺得還有以後？」
話音剛落。
整個核心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聯盟的爆炸。
更深。
更近。
米蘭達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她轉頭看向菌根中心。
黑色組織正在從內部變白。
一條。
兩條。
越來越多。
蕾歐娜也感受到了。
「怎麼回事？」
米蘭達沒有回答。
她抬手壓住菌根。
那些組織卻沒有像之前一樣立刻服從。
遠處傳來海森伯格的聲音。
夾著一堆雜音。
「甘迺迪！」
蕾歐娜按住通訊。
「我在。」
「聯盟那群瘋子不只是想壓制菌根。」
「他們在往裡面灌東西。」
瑞貝卡的聲音緊跟著接進來。
「生物抑制劑。」
「濃度太高了。」
「他們想把整片菌根殺死。」
蕾歐娜皺眉。
「那羅斯……」
「已經出去了。」
伊森的聲音傳進來。
喘得很厲害。
「我帶著她。」
蕾歐娜胸口鬆了一點。
「繼續走。」
「你呢？」
「還有事。」
伊森那邊停了一下。
「別學我。」
蕾歐娜愣住。
「什麼？」
「別什麼都自己扛。」
「我現在沒空過去拖你。」
蕾歐娜被他說得差點氣笑。
「知道了。」
「真的？」
「伊森。」
「好。」
通訊斷開。
米蘭達還在壓制菌根的壞死。
她臉色越來越差。
「停下他們。」
蕾歐娜看她。
「你命令我？」
「這裡保存著太多人。」
「我知道。」
「如果菌根死了，他們也會……」
米蘭達停住。
那個「死」字，她到現在依舊很難說。
蕾歐娜卻聽懂了。
「克里斯。」
她切換頻道。
「聯盟的注入設備在哪？」
「北側三組，下面還有一台主泵。」
「吉爾呢？」
「已經往第二組過去。」
「海森伯格？」
雜音里傳來男人不耐煩的聲音。
「別喊了，我就在主泵旁邊。」
「能停？」
「能。」
「需要多久？」
「你要是少問兩句，會更快。」
蕾歐娜把通訊關了。
米蘭達看她。
「你不去？」
「他們能處理。」
「如果失敗呢？」
蕾歐娜看了她一眼。
「那再說。」
「你把這裡交給他們？」
「對。」
「你明明可以通過菌根……」
「我知道。」
蕾歐娜打斷。
「剛剛已經試過一次了。」
米蘭達當然知道她指艾達。
「你後悔？」
「後悔放開？」
「嗯。」
蕾歐娜搖頭。
「沒有。」
米蘭達看著她。
「她真的可能因此受傷。」
「她已經受傷了。」
蕾歐娜感受得到。
艾達現在正跟吉爾一起從另一條通道推進。
傷口依舊疼。
動作也比平時慢。
「可她還在走。」
米蘭達問：
「你不難受？」
「難受。」
「那你怎麼忍？」
蕾歐娜看了她一會兒。
「誰說我忍得很好？」
米蘭達沒說話。
「我現在特別想過去。」
「把她拖出去。」
「順便把所有人都關進安全屋。」
蕾歐娜低頭看著自己握槍的手。
「可想做和該不該做。」
「有時候確實不一樣。」
菌根突然劇烈震動。
米蘭達往後退了一步。
遠處的主泵被什麼東西整個撕裂。
海森伯格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
「搞定。」
緊接著是一聲巨響。
「不過你們最好快點。」
「這地方要塌。」
米蘭達抬頭。
頂部已經開始落灰。
她看著那些不斷裂開的菌根。
眼神忽然變了。
蕾歐娜注意到。
「你想幹什麼？」
米蘭達沒有回答。
她朝核心最深處走去。
「米蘭達。」
「我不能讓這裡毀掉。」
「羅斯已經走了。」
「我知道。」
「那你還……」
「這裡還有伊娃。」
蕾歐娜腳步停住。
終於來了。
說了這麼久。
繞了這麼久。
到最後。
她還是沒辦法放下。
米蘭達站在最深處那團菌根前。
手放上去。
「她還在這裡。」
「她的記憶。」
「她的聲音。」
「她的一切。」
「只要這裡還在。」
「我就還有機會。」
蕾歐娜看著她。
「你剛才聽懂了嗎？」
「聽懂了。」
米蘭達回答。
「所以我才更不能放棄。」
「……」
「如果伊娃真的還在這裡。」
米蘭達回頭。
「那我至少應該讓她自己告訴我。」
這次輪到蕾歐娜愣住。
米蘭達笑得有些疲憊。
「你不是一直這麼說？」
她重新把手放上菌根。
「所以我要找到她。」
「不是我記得的伊娃。」
「不是我想要的伊娃。」
「是她。」
蕾歐娜慢慢放低槍。
「然後呢？」
「然後問她。」
「想不想回來。」
蕾歐娜盯著米蘭達。
她不知道這個女人是真的終於跨過去了一步。
還是又給自己的執念換了一個更合理的名字。
她還沒來得及判斷。
菌根內部忽然爆開。
大量黑色組織從深處衝出來。
直接貫穿米蘭達的肩膀。
她整個人被帶得往後退。
蕾歐娜下意識衝過去。
一把抓住她。
「怎麼回事？」
米蘭達抬頭。
臉上第一次出現恐懼。
「不是我。」
「什麼？」
「菌根……」
更多根系從四周升起。
沒有聽從任何人的控制。
米蘭達看著它們。
「它在排斥。」
蕾歐娜體內的黴菌也在同時躁動。
疼痛從胸口一路擴散。
她踉蹌了一下。
終於明白。
聯盟的抑制劑。
海森伯格強行破壞設備。
再加上米蘭達和她連續爭奪控制。
整個菌根網絡已經被逼到了極限。
它不再聽誰的。
像一個被拉扯太久的生物終於開始自保。
米蘭達把肩膀上的根系扯斷。
血順著手臂往下流。
「出去。」
蕾歐娜看她。
「你呢？」
「我要留下。」
「你剛才才說要問伊娃。」
「所以更要留下。」
蕾歐娜差點罵人。
「你是不是有病？」
米蘭達竟然認真點頭。
「可能。」
蕾歐娜被她堵得一句話沒接上。
下一刻。
大片菌根朝兩人壓下來。
蕾歐娜抬手擋住。
米蘭達也同時展開自己的力量。
兩個原本應該決一死戰的人，在同一瞬間朝同一個方向出手。
黑色根系被撕開一道口子。
米蘭達轉頭。
「你為什麼幫我？」
蕾歐娜喘著氣。
「因為你現在還沒死。」
「這算理由？」
「夠了。」
更多根系湧來。
這一次米蘭達沒有再問。
兩個人一起往外退。
可就在經過最深處的時候。
蕾歐娜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小。
女孩。
不是羅斯。
她停住。
米蘭達也停住。
菌根深處。
那聲音又響了一次。
「媽媽。」
米蘭達整個人僵在那裡。
蕾歐娜看向她。
女人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得乾淨。
「伊娃？」
沒人回答。
只有第三聲。
「媽媽。」
米蘭達往前走了一步。
蕾歐娜抓住她。
「等等。」
「是她。」
「你確定？」
「我……」
米蘭達說不出來。
蕾歐娜抓著她沒松。
「你剛才不是說要問她？」
米蘭達看向黑暗。
眼睛已經紅了。
蕾歐娜繼續：
「那就先確認。」
「這一次別替她回答。」
菌根再一次震動。
黑暗深處。
一個小小的身影慢慢睜開眼。
而米蘭達站在原地。
幾十年來第一次。
沒有衝過去。